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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行問:“你覺得怎么樣?”
陸菲輕輕笑了,說:“都是金錢的味道?!?
她剛才已經聽經紀說了房價,自認從來不是一個物欲很高的人,總覺得人生不過就是一日三餐,一間屋子一張床,但到了這資本主義花花之地,錢可以買到什么,尤其分明地凸顯出來,或是每個房間的海景,或是對面樓的窗戶,逼仄的街道。
葉行也笑,說:“這離豪宅還差得很遠……”
又湊近她耳朵偷偷講:“他們說這種房子只有大陸仔愛買,而且夜里沒燈光,海景不好看?!?
陸菲便學著網上那種“你不買那我也不買了的”語氣跟著吐槽:“確實,窗太大太多,晴天室內都得戴墨鏡。望出去又都是沒什么建筑的小島,天黑之后就幾面黑鏡子,這跟住駕駛臺有什么兩樣?還有那個物業費,單價已經很貴了,單位居然是呎,不是平方米,簡直開玩笑。而且你上班會不會太遠?從這里走三五分鐘,絕對到不了雪場街上的仲裁中心?!?
她一條條地提意見,葉行一條條地聽,一條條跟著笑,最后卻一句話結束討論:“但是我喜歡,我以后就住這里了?!?
說完在她臉上輕啄一下,返身走進房間,去跟經紀約時間,走后續的流程。
陸菲留在原地,隔窗看著他低頭跟經紀說話,以及經紀臉上出現的歡快表情,更多了一點不甚真實的感覺。
他這樣一個人,此刻不光是在此定居的架勢,而且好像還是為了她。
兩人看完房子,離開那棟樓,葉行又帶著她往海邊走,坐擺渡船去熨波洲。
游艇會的水上運動訓練基地就設在那個島上,渡船慢慢靠近,便看見岸邊林立的各色船帆。
陸菲在那里又一次見到馬麗姐,馬力姐正忙著準備次日的比賽,熱情跟他們打過招呼,讓他們自己隨便轉轉。
但相較看風景,陸菲還是對船更感興趣,跟著去看了即將參賽的“嘉達二號”。
那是一艘j70運動艇,屬于現下主流短途比賽當中速度最快的一款龍骨帆船,船身七米,帆高十米,通身潔白,船頭寫著“嘉達jada ii”字樣。
看過船,又見了船上的四名選手:
一個戰術師,負責根據場地、風向、水流制定航行計劃,相當于船長的角色。
一個前帆手,時刻關注風向,精確調整前帆的角度和張力,保持航行需要的最佳速度。
一個主帆手,與前帆密切配合,保持船只傾斜角度的穩定。
還有一個船頭,也叫bowman,負責系纜解纜、調整球帆,包括起航、繞標時的操作。
四人合作,正在做參賽前一日最后一輪系統檢查。他們先把所有帆裝攤開,查看是不是有破損,再仔細卷起來裝袋。而后把各種索具理順,再空轉絞盤,側耳細聽咬合的聲音是否正常。還有最最重要的安全裝備,救生衣、安全帶、急救包、應急無線電示位標,一一清點裝船。
馬力姐全程監督,又找來機修師傅,查看最后一次檢修記錄,特別提醒:“液壓油腔的密封圈有沒查過?”
機修師傅笑說:“查過啦,你講那么多次?!?
馬力姐也笑,這才作罷。
檢查完船和裝備,還要開戰術會,幾個人對著平板電腦上的電子海圖和天氣預報,討論參賽策略。
環島賽的線路從銅鑼灣出發,出鯉魚門,沿港島東岸向南,經過維多利亞港,進入東博寮海峽,繞過最南端的紫羅蘭山,沿南區海岸駛向深水灣,再從西博寮海峽重新回到維多利亞港,經過青馬大橋,便終點在望,全速沖線。
戰術師重申策略:“過鯉魚門的時候正好退潮尾聲,我們會頂流,但等繞到東博寮,潮流轉向,只要抓住那個窗口,就能甩開大部隊?!?
馬力姐卻再次提醒:“天氣預報明天東南風十五節,東博寮那段會很癲,成績其次,一定要注意安全?!?
戰術師說一定一定,關照隊友,到時候提前換上小一號的前帆。
陸菲入迷地聽著所有技術細節,葉行想起的,卻是他在法務部的存檔文件中,看到過的那份保險調查報告。
十年前那場環島賽,何劭言擔任戰術師。
這個位置本該屬于船上經驗最豐富的船員,而他當時開始玩帆船不過一年有余,一望便知是眾人給少爺抬轎子的安排。
當然,也有安全上的考量。
j70上四名船員,其余三個位置各有各的危險。主帆手和前帆手很容易被帆索和桅桿傷到,船頭最容易被甩出去落海,只有戰術師相對安全一些。
只是沒想到遇到意外,最后受傷最嚴重的反倒是何劭言。
那場事故就是在賽船進入東博寮海峽之后發生的,當時轉向系統突然卡滯,船在巨大的慣性下猛烈側傾。其余三名船員抓住船身得以幸免,只有何劭言反應不及,一下摔出去,后背撞擊另一側船舷,翻倒落海。等搜救上來送醫,已是脊椎嚴重損傷。雖然保住性命,但還是導致了高位截癱。
事后調查,發現是賽船上連接舵柄的雙向液壓阻尼器發生故障,也就是馬力姐方才再三強調、反復檢查的那個部分。
但保險公司最后也給了定性,只是正常的金屬疲勞老化。
在這種情況下,舵輪在常規航行中尚能正常工作,尋常檢修也很難發現問題。一直等到了風大浪高的開闊水域,需要高速急轉,內部壓力和溫度驟升,密封圈在瞬時高壓下破裂,液壓油泄漏,才導致轉向系統完全失控。
換而言之,一場不幸的意外。
但時隔多年,回頭再看,其實也是疑點。
j70運動艇是2012年左右才開始交付的船型,事故發生的時候其實還是一艘很新的船,因為零件“老化”導致重大事故,卻完全沒走過向船廠追責的流程。
當年的處理過程低調而迅速,理由也似乎很充分,說是為了避免媒體過度議論,影響到公司的聲譽。也為了不讓陳怡楨太過自責,畢竟她是嘉達參賽船的負責人,帶著何劭言開始玩帆船,允許他參賽,還把他安排在了戰術師這個位置上。
但那之后,嘉達的短航賽船還是叫“jada ii”,還是j70,還是一模一樣的涂裝。
葉行心里滑過一絲戲謔的好奇,不知道何劭言現在還看不看帆船比賽,要是看到了,又會作何感想。
還有,陳怡楨。
說是不想讓她有太大壓力,但這壓力分明一直都在她眼前。
何維明從來不希望她忘記那次事故,她得記著自己欠他的,直到從家族信托管理委員會卸任的那一天。
賽前準備完成,夕陽也已經落到山后面。幾個人一起去俱樂部附設的餐廳吃晚飯,坐一張半開放區的長桌,熱熱鬧鬧地說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