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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菲接著點頭,接著記錄。
“還有,”雷麗最后提醒,“他們可能還會問你,為什么會想要從集裝箱船轉到科考船上工作,這個答案你也得準備好。”
前面那些都好說,只這一點把陸菲難住了。
所以是為什么呢?
她只知道最初的念頭是因為王美娜在北極航線拍的那些照片而起的,再加上當時受了傷不能上船,她不想浪費時間,于是才去上了dp培訓課。但這原本是個挺遙遠的計劃,也許一年,甚至兩年以后才會實現。
現在一個上船的機會擺在她眼前,哪怕降職降薪,她還是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其實并不知道怎么解釋為什么。
是因為她跟海的緣分,對科考的熱愛,還是一種逃避呢?
如果真的在面試上被問到這個問題,她估計自己又要開始編故事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并不比某人更清白。
但真到了面試那一天,鐘靈號的船長不知是被她扎實的大副資歷,嶄新的dp證書,還是高超的面試技巧征服,又或者單純只是因為原來的二副因為急病臨時無法登船,時間實在緊迫,也沒什么人可以挑,她很順利地通過了面試,得到了這個“代理二副”的機會。
面試的末尾,船長李東來歡迎她加入鐘靈號,參加為期兩個月的南海綜合調查任務,同時也講得很清楚,她可以在二副值班之余,進行dp觀察和訓練,積累實習時間。
陸菲快樂地致謝,面試結束之后,便開始收拾行裝,準備上船。
雷麗恭喜她得償所愿。
于晴朗聽到恭喜,興奮地問:“媽咪你當上船長了嗎?”
陸菲不知怎么跟小朋友解釋,自己其實離船長更遠了。
于凱在旁邊嘆了口氣,笑話她:“活變多了,錢變少了,離家還特別遠,大概也只有你,會為這種海牛海馬的工作高興吧?”
陸菲嫌他嘴臭,卻也無可辯駁。
細想確實是這么回事,她不禁又一次自問,自己可能真的是一個怪人吧,過去跑船還能說是為了高薪,這一次更怪了,好像純粹就是為了遠離岸上的一些事情而上船。
但不管怎么說,陸菲還是如期飛去廣州,在珠江口上了鐘靈號。
鐘靈號是一艘雙體船,總長六十米,型寬二十三米,滿載排水兩千余噸,可以搭載六十人,執行多學科交叉的海洋科研任務。
在這額定載員的六十人當中,有二十名船員,四十名科考隊員。
而這趟航次的四十名科考隊員也確實是多學科,一半海洋科學專業,去做地質方面的勘探,另一半漁業技術專業,去研究捕魚。
原因非常現實,科考船的運營成本極高,開出去一天就是十幾萬甚至幾十萬的經費燒掉了,單獨一個專業或者某一個項目肯定承擔不起如此高昂的“船時費”,于是只能大家“拼好船”,地質和漁業一起搞。
陸菲還是第一次上搭載了這么些乘客的船,而且鐘靈號比她習慣的集裝箱船小很多,雖然不用裝貨,生活區的空間還是很局促。
商船上普通水手都是一人一間屋,衛生間獨用,大副的住艙更是一室一廳的配置。到了科考船上,除了首席科學家和四大頭能有個小單間,其余人都得睡上下鋪。
她被分到一個二人間,跟大廚常阿姨一屋。船員當中就她們兩個女的。
陸菲主動說我睡上鋪,常阿姨快五十歲了,反倒不愿意,說自己受不了別人坐她的床,跟陸菲商量能不能讓她睡上鋪。陸菲欣然答應,廚師愛干凈是大好事。而且二副班那個鐘點,半夜上值,凌晨下值,爬上爬下的也更容易影響阿姨休息。
她這兒還克服著,等到科研團隊上船,才發現自己只是由奢入儉難。
兩支科考團隊,有兩個帶隊教授,都說這居住條件好到出乎意料,兩人一間屋,每間屋都有衛生間,伙食也不錯,頓頓有菜有肉有海鮮。
起初大約只是客套,后來聊開了,逐漸發展成比慘大會。
海科吳教授說,自己上回去海島調查,一連吃了十幾天的自熱米飯,都快忘了真米飯什么味兒了。
漁技方教授說,自己上次出海科考是跟三個團隊拼船,在船上踩出去的每一步都在努力不碰到別人的儀器。
海科吳教授又說,去年好不容易拿了一筆funding遠洋考察,結果遇上大風浪,暈了十多天才適應。暈到后來都總結出經驗來了,二十四小時急性嘔吐,四十八小時惡心,剩下十天味同嚼蠟。但包船的錢花都花出去了,就這么天天貼著暈船貼,吃著暈船藥,爬也得爬著去采樣做實驗。
慘,真慘。
漁技方教授只好使出終極大招,說起自己第一次出海科考,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那時候哪有專門的科考船啊?出海調研采樣,都是搭的小漁船,三十多米長,滿載才一百多噸,在風浪里就像一片葉子那么渺小。
他們從湛江出發,一路往南,途中經過中國和菲律賓的共同漁區,菲律賓的海岸巡邏船時不時出現。后來海上起了濃霧,還被一艘目的不明的船撞了,肇事船逃逸,他們差點船翻人亡。
那次完成任務上岸之后,他跟船員一起喝酒壓驚,喝醉了之后打電話給媳婦兒崩潰大哭。
海科吳教授是八零后,畢竟年輕一些沒這經歷,終于敗下陣來。
但漁技方教授還真不是夸張的。陸菲看他的行李,就知道這人真上慣了船,除去科研用品,只背了個雙肩包,里面一包茶葉,幾袋花生米,還有毛巾背心內褲。
他跟下面自己團隊的小朋友也這么說,船上有吃有住發制服,生活用品不用帶很多,一切從簡。
但二十幾歲的小年輕才不管老師怎么說,飲料零食是一定要帶的。
船長李東來也是個商業老天才,出發之前上伙食,也讓多進可樂薯片方便面。等到出發幾天之后,小朋友們各自帶來的儲備吃完,他開倉放糧,既安撫了那幫小年輕的情緒,還能增加船上小賣部的創收。
大副孫偉倒是很嚴肅,陸菲也是幾天之后才發現他其實是個很隨和的人,甚至有點隨和過了頭。
孫偉告訴陸菲,聽說她是從商船上降職過來的,怕她不服管,才故意這么嚴肅,后來看她挺好一人,根本沒必要這么做。
陸菲卻覺得,他就是單純裝不下去了。
跑船八年多,她從未在船上見過像孫偉這么愛說話的人,簡直就是天津出租車司機才能擁有的聊天能力,也不知為什么會來干這行。
她每天跟著孫偉完成甲板部的工作,上下值交接班,不過幾天功夫,就被他帶著把船上人的微信都加了一遍,還進了好幾個群聊,而后便天天看著小科學家們的各種吐槽:
坐水牢的第xx天。
睜眼就是樸實無華的采樣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