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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是嘉達的主場,第一站自然也是從這里開始的。兩天的會議排得密密麻麻,一波波地接洽本地投資人,同時線上覆蓋所有重要基金。
常規問題自然是有的,比如資產包現金流預測,比如風險緩釋措施,回答的話術早已經由法務和公關部門字斟句酌,嚴密到滴水不漏。
預計將會出現的尖銳問題也果然出現了。有機構提問,如何評價前任clo佟文瀚的事件?這是否暴露了公司內部控制的系統性風險?
葉行再次強調:“這是一起嚴重的個別違規事件,但也充分體現了嘉達擁有強大的內部控制體系,以及管理層每一位成員肩負的誠信責任,所以才能迅速、有效地發現問題,并且完成自我修復。這不僅不是一個系統性風險的證據,反而是一個公司治理在有效運行的有力證明?!?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也未必全信。但在這樣的場合,很多事雙方早有默契,只要大家有錢賺,便不會打破沙鍋問到底。
又有人提問,嘉達眼下還是ceo辦公室的模式,在不遠的將來,葉先生是否會出任ceo?
葉行回答:“感謝這位投資者的提問。就我個人而言,我目前全部的精力和職責,就是確保我們眼前這個船舶資產證券化項目取得圓滿成功,不負何主席與董事會的信任,也為所有股東創造切實的價值。關于未來的職位安排,公司將遵循完善的治理流程,由董事會集體商議決定。無論在任何崗位上,我都會一如既往地為公司的長遠發展竭盡全力。我相信當前項目的成功,將是對公司未來,包括管理層團隊能力的最佳證明?!?
話說得冠冕堂皇,卻也模棱兩可,說了等于沒說。
倒是何維明緊接著補充:“我可以告訴各位,這個項目從最初的架構設計,到資產篩選,再到宣傳執行,葉律師在其中扮演絕對核心的角色?!靶逻h航”的成功,將直接決定嘉達下一代領導集體的面貌和格局。董事會和我一致認為,讓未來的領導者從今天就開始思考明天的挑戰,是對公司最負責任的做法?!?
這番話未曾在排練中出現過,也似乎在會上引起一陣小小的波瀾。
葉行聽著,卻并不覺得太過意外。
他知道何維明只是想要向市場傳達一種信息,仿佛新舊兩代領導人順利交接,公司未來可期。
與此同時,更是一場明捧實控的陽謀。從這個時刻開始,何維明把他綁上了自己的戰車,所有目光都會聚焦到他身上。
香港站之后,“新遠航”正式啟程,開始一場接著一場,一站緊跟一站的資本沖刺。項目團隊在每個城市的停留時間精確到以小時計算,而不是天,一切縝密如同軍事行動。
第二站新加坡,舉行一整天背靠背會議,覆蓋所有重要的亞太基金。
當晚飛往第三站倫敦,在那里停留兩天,與最頂尖的航運金融投資者進行深度交流。
第四站是波士頓,會議密集,目標明確,主要是幾家頂級共同基金。
第五站到達紐約,這一站最重要,強度也最大,“新遠航”要在這里決定發行利率。
整整兩天的會議結束,全體“演職人員”聚集在承銷商辦公室里等著聽消息。
直至深夜訂單簿關閉,確定認購倍數理想,利率落在了原本的目標范圍當中。
份額分配從容,一切順利收官。
香檳開啟,所有人鼓掌歡笑,入耳都是金錢落袋的聲音。
經過高強度快節奏的一周,葉行不禁佩服何維明,七十多高齡居然也堅持了下來,直到這時候才露出一絲疲憊和老態來。
所有工作結束,項目團隊離開紐約,卻是兵分兩路。
何維明帶大部隊乘他的私人飛機回香港,派葉行帶幾個人去上海。
其實大家都很清楚,此時定價分配都已經完成,再去上海純粹就是走個形式。
跳過上海,原是一種謹慎的算計,為了隔離風險,確保核心融資目標不受干擾。結果何劭懿卻相當配合,甚至聯系了自己在上海相熟的投資機構,給了條件不錯的報價。
何維明把這看作是和平表態,何劭懿暫時接受了現下的安排,畢竟她本身也有股份,利益牽涉其中,再怎么不滿,也不至于跟自己的錢過不去。
待到葉行飛機抵滬,她來機場迎接,和他一起參加了兩場小型餐敘,算是答謝內地的投資人。
一出大戲就這樣終于落幕,“新遠航”順利收官,嘉達未來的權力分配也仿佛有了結果,一切塵埃落定。
那一天,已經是農歷小年夜了。
答謝宴會席散之后,葉行沒有跟其他團隊成員一起返回香港。
何劭懿問他:“要不要來我家跟我一起過年?”
語氣當中帶著幾分玩笑,卻也可能是認真地邀請。她已經在上海住了許多年,有自己裝飾妥當的房子,有戀人,有朋友,以及一條狗。
葉行卻是笑了,搖搖頭。
何劭懿只當他要回葉蘊那里,便也沒再多問。
而葉行只覺自己仿佛懷著一個秘密,何維明,何劭懿,以及跟著他滿世界飛了一圈的那些人,一定都不會猜到他要去哪里。
次日一早,他又去了天后宮,那只是市郊一間小小的坤道院,供奉媽祖,距離海邊不遠。
他像之前的好幾次一樣,先去看早課之后道樂表演,然后在天香爐上香,進大殿叩拜,再去齋堂找道長聊天,坐在一起吃一碗素面。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一天是大年夜,道長上了年紀,動作慢,還在趕著寫最后幾幅對聯。他幫著她裁紙,研墨,再開車跑腿,給善信們送過去。
誠實地說,他一次次地來,確實是有企圖的,心想總會有那么一次兩次,能在這里遇到陸菲。
但時間一周又一周地過去,他沒能有這樣的幸運。直到這一天,道長留他在道院吃年夜飯。
同席的除了天后宮里的道士,也有幾個外頭來的善信,但大都是上了些年紀的中老年,不知因為什么緣故,疏遠了家人的那種,他在其中是絕對的異類。
但他還是留下了,心想這一天是不同的,他一定可以見到她。
結果也真讓他見著了,卻是以他意料之外的方式。
視頻短暫,畫面消失,印象卻長久地留存。
直到年夜飯結束,他離開道院,坐進車里,還在回想當時看到的她的樣子。
她看上去似乎有些疲憊,眼睛卻還是那么清亮,頰邊有健康的血色,身上穿著船上的制服,外面套了抓絨衣,頭發草草扎了一把馬尾,碎發不時被風吹起,就連鼻尖都被吹得紅紅的,有種潦草真實的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