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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菲聽著,像是得到某種啟發,忽然開口說:“我有個想法?!?
葉行看她,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陸菲道:“你剛才提到海事局關于船上安裝監控的規定,像這種小船東的船,或許不會安裝得很齊全,但有幾個位置是一定要有的,駕駛臺,機艙集控室和主要通道,甲板貨艙區域,舷梯和登船區域,生活區的主要通道,比如樓梯口。
“可以看一下韓曉桐有多長時間沒有出現在這些畫面里了,其他船員都在輪值、休息、吃飯,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是否像他所說,自己被關押在機艙旁邊的雜物間里?
“如果船東說,是因為他精神不穩定,威脅到航行安全,所以才把他關起來,那是不是也應該有他的異常行為被拍攝下來?船上的航海日志、醫療記錄里又有沒有體現?”
幾個問題提得正中靶心,她以自己在船上的經驗,為他們的分析補上了最重要的一塊。
葉行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周卓已經拍案叫絕:“yes!貨輪在海上是個封閉環境,韓曉桐人在船上,但一連幾天沒出現,那就能跟他說的被拘禁的那段時間相互印證。哪怕船方辯稱說他不干活兒,但飯總得吃吧。據韓曉桐說,他被關著的那幾天,一天只給送一次吃的。要是機艙的監控視頻拍到有人給他送飯的畫面,就能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天只給他吃一頓,以及送的是些什么,拘禁和虐待的證據就都有了!”
他以為關鍵點都已經抓到,葉行卻只做了個手勢收住他的興奮,繼續往下說:“以上是霸凌和非法拘禁相關的證據,另外還有一項事實也很重要?!?
周卓問:“什么?”
葉行說:“自首?!?
周卓困惑,提醒:“可韓曉桐是逃下船之后被抓獲的?!?
葉行說:“我剛才說要調取碼頭上的監控視頻,就是為了證明這一點,韓曉桐說自己趁亂逃下了船,一路跑到碼頭垃圾站,躲在那里,直到港區派出所的警察將他抓獲。
“那他逃跑時的狀態是怎樣的?是否遭到其他船員的追打,是否表現得極度恐懼?他躲藏的位置是否可以看到或者聽到警車的到達?警員表明身份之后,他是否毫無抵抗地配合了抓捕?
“如果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他逃離現場,其實只是在保護自己,并不是為了逃脫。也就是說,他的行為可能符合原地等待型自首的條件?!?
一般的自首,需要有自動投案和如實供述兩個行為。但也有另一種特殊情形,行為人可以逃跑,但沒跑,明知警方已介入,仍舊選擇留在原地等待抓捕,這其實也能體現主動接受處理的意愿。
“哇!”周卓驚喜,“讓我理理,被害人存在長期霸凌、非法拘禁,韓曉桐的故意傷害行為明顯事出有因,甚至可能涉及防衛性質。作案工具是被害人給他簽字用的水筆,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兇器,說明并無預謀。要是再加上一個自首情節……”
他想說取保穩了,葉行給他一個眼神,他也意識到家屬還在,不能說這種打包票的話,趕緊收聲。
轉念一想,又道:“對了,韓曉桐說他在垃圾站遇到過一個清潔工,人家跟他說警察來了,他才出去的。這么看來,這人也是關鍵證人。還有那些船員,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先去找一下他們……”
葉行一句話阻止:“你不可以?!?
要是按他原來的脾氣,說到這里就結束了,我讓你干嘛你就干嘛,那么多廢話?這時候卻耐心給了解釋:“你直接去找船員,船員怕丟工作,怕報復,各種顧慮,未必愿意作證。但警方出面詢問就不一樣了,信息保密和對證人的保護也能做得更好。
“而且,律師直接接觸潛在證人,尤其是與對方有利害關系的證人,存在巨大的法律風險和倫理困境。就算讓你拿到了證人證言,證據效力也比警方取證弱得多。對方可能質疑取證過程的合法性,是否通過誘導、收買對證人施加了影響。船東甚至可以反過來舉報你,但凡你一句話說錯,都有可能面臨刑事指控。”
周卓無奈說:“???哦。”
但顧慮還是有的:“可要是警方不積極怎么辦?”
看現在警方的態度,這確實是很可能出現的情況。他們在這里說得熱鬧,一二三四五,可等到申請提交上去,警方未必照做?,F實里很多案子的錯判其實并非有人故意作惡,而是趕時間追破案率的結果。
葉行對此似乎已有對策,卻沒直接說出來,只道:“你先申請吧,警方會怎么做不是我們能討論出來的?!?
說完,他又轉向陸菲,對她道:“你明天一早陪家屬回上海,這里暫時沒什么事了,繼續留在這兒你們做不了什么,也見不著當事人?!?
陸菲聽著,其實并不想走,總覺得他有點別別扭扭,卻也知道他說的有道理。旁邊又有其他人在,她只能暫且聽話點了頭。
葉行似乎也察覺自己語氣的不妥,更禮貌了一點,又對她和韓曉桐媽媽道:“你們早點休息吧,我跟周卓還有事?!?
說罷便去開了房間的門,把她們送出去,而后回屋跟周卓兩人加班去了。
陸菲總還想著跟他談談,在自己房間待了會兒,又出去看了一次,隔壁還在忙著。稍后再去,還是老樣子。她熬不住睡下去,再睜眼已經是第二天了。
就這樣一直到早晨,在旅社旁邊的小吃店里吃早餐的時候,她才又見到葉行。也不知他跟周卓前一天夜里忙活到幾點,總算把調取證據和取保候審的申請,以及初步的法律意見都趕了出來,只等到了上班時間,去刑警隊找辦案警員。
陸菲說:“一會兒我把韓媽媽送去火車站,再回來找你們,看有什么可以幫上忙的。”
葉行卻還是昨晚的態度,讓她先回上海,留下也沒什么事。
陸菲看他,他避開她的目光。
這下陸菲也覺得沒意思了,那行吧,她心里說,當即打了輛車離開旅社,和韓曉桐媽媽一起去了火車站。
起初一路越想越氣,是不是連好好說一句話都不行了?后來又越想越奇怪,她只是一句求助,他便第一時間放下工作,千里迢迢趕來,但真到了這里,為什么又是這樣的態度?
當時火車已經發車,不過半小時,停靠福州站,她坐在那里猶豫了片刻,跟韓媽媽打了聲招呼,到底還是下了車,重新買票,候車,原路返回p縣。
折騰一圈回到旅社,周卓和葉行都已經出去了,她發了條消息給葉行,問他人在哪兒?
那邊回:在刑隊。
她便在旅社耐心等著,不曾想稍后卻看到周卓一個人回來,一問才知葉行根本沒跟他一起去刑警隊。
“那葉律師上哪兒了?”陸菲問。
周卓其實也不太清楚,只答:“他早上說要去碼頭看看?!?
陸菲想起昨晚的對話,隱約有了猜想,可明明是他自己說律師不合適親自取證的。她趕緊打葉行的電話,那邊卻是無人接聽的狀態。
*
一早送走陸菲,葉行又跟周卓對了一遍去刑警隊要交的材料、要說的話。
兩人出了旅社,走到縣公安局門口,他才說自己就不跟著進去了,想去碼頭轉轉,讓周卓辦完事再打電話給他。
離開縣公安局,他在路邊找了輛車,上車也確實跟司機說去碼頭,卻不是漁船和旅游船的那個碼頭,而是韓曉桐出事的散貨碼頭。
車一路穿過村莊往海邊開,到了地方停下,葉行從車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