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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簡而言之一句話,他的駕駛經驗、心理素質、身體素質在海員當中都是相當優秀的,他確實適合這份工作。
她知道自己管不著,但卻還是忍不住接著問下去:“見習期多久?”
羅杰也不介意告訴她,直接答說:“一年。”
他這時候已經脫了外套,雷麗看見他里面制服襯衣上別的肩章,曾經的金色海錨換成了羅經花,四條杠變兩條杠,表示他還只是一個助理引航員,沒有單獨指揮靠泊離泊的權限。
所以,這活兒不光競爭激烈、辛苦、危險,而且還得從船長變成學徒,見習期拿見習的薪水,一舉一動受別人指點,心理上的落差也不小。
羅杰察覺到她的目光,猜到她的想法,笑說:“站里現在都管我叫小羅,我跟的師傅還比我小兩歲。”
雷麗問:“那感覺怎么樣?”
羅杰說:“一上來確實挺不習慣的。但人家也真有東西能教我,不得不服。我只開過集裝箱船,我師傅油船、滾裝船各種都熟,不同類型,不同噸位的船應該怎么計算,怎么做決策,還有這里附近各航段的潮汐、水深、暗礁、航道、禁錨區,各種風、流、能見度不良情況怎么辦,我要學的太多了。”
雷麗知道他當時提上船長有多高興,現在又能把心態放那么平,多少讓她有點意外。
“一年過了還得考試吧?”她接著問。
能選上,能熬下來,還是不等于成功,引航員適任證的考試不容易過。
“是,挺難的,都說是海員當中的科舉嘛。”羅杰道。
雷麗明白那種不確定帶來的壓力,要是不過,一年的辛苦就都白費了。時間,金錢,身體上的付出,對一個三十五歲的人來說,是個重大的抉擇。尤其羅杰,他總是活得規規整整,總在計算。
但他卻好像都已經想好了,這時候一點點絮絮地跟她說著自己的計劃,怎么過見習期,怎么閉關復習。
引航員考試要考的內容,跟船長的知識范圍還不太一樣,更集中,更深入。除了要專門考察上海港周圍的水文地理,航道規則,還有各類船舶的操縱技術。英文的要求也更高了,因為要引航不同地區來的船,直接跟不同國籍的船員交流合作。
他一邊吃飯,一邊掰指頭算著:“我從去年年底開始見習的,順利地話,今年十二月就能參加考試了。除了前面說的那些,還要考輪機基礎……”
說到這兒,他突然問:“你開始讀那個在職研究生了嗎?”
“嗯。”雷麗回答,起初還沒反應過來,他為什么轉了話題。
直到聽見他問:“我要是有輪機方面的問題,可以請教你嗎?”
雷麗停了筷子,看著他怔了怔,終于還是點點頭:“行。”
羅杰笑了。
那一瞬,兩人其實都有一樣的即視感,好似回到過去,他們處成遠程學習小組的那幾年,那種專注的,目標明確的奮斗。
三十幾歲的人似乎不應該還是那樣了,學習,考試,換工作。
三十幾歲的人應該考慮些別的,生孩子,換更大的房子,好好過日子。
但不管怎么說,他們這兩個三十幾歲的人一起做了這樣的選擇,似乎是在瞎折騰,結果反倒覺得比過去輕松。
那之后的日子,兩人一個是華遠的港口機務,一個是引航站的助理引航員,其實已經不是同事了,卻比從前處得更像同事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那種。
都在同一個港區工作,難免時不時遇到,碼頭的登輪點,離輪點,港區交通車的候車站,辦公區的食堂。
有時候是羅杰剛完成引航任務,乘坐交通艇回來,雷麗正在岸上等著登船檢查或者搶修。
有時候是雷麗下了班在車站等車,羅杰也剛好結束工作,一路跑著過來,趕上跟她同一輛車。
從冬天到春天,再從春天到初夏,他并沒退開那一步,跟她一別兩寬,但也沒有盯著她要怎樣怎樣。他們只是時不時地遇到,互相道一聲好,一起吃頓飯,聊聊各自的工作,碼頭上發生的事,他問她輪機方面的問題,她耐心給他指點。
她總是看見他穿著引航員的制服,肩章還是兩條杠的見習狀態,但不知是不是因為每天當水猴子爬上爬下,人更精干了,也曬黑了,笑起來格外爽朗干凈。有時候乍一見,竟覺得他好像變得更年輕了些,有點像他們認識的頭幾年,還沒開始談戀愛的那幾年。
就這樣到了五月,上海的雨水多起來。
有一天,氣象臺發了雷電黃色預警,大風藍色預警,暴雨藍色預警,說是預計將有短時間的強降水和強風。
引航站正在評估是否要暫停離泊靠泊操作,就在這時候收到vts調度員的呼叫——
華遠旗下的船只華邦輪發生主機故障,正在錨地維修,現在的船況無法應對即將到來的強側風和水流影響,申請在雷暴天氣之前緊急靠泊。
這是個極端例外的情況,而且還得趕在天氣變化之前,時間緊迫。
引航站即刻行動,派羅杰和他的師傅登輪指揮,同時調了三艘大功率拖輪過去,計劃依靠拖輪的頂推拖帶,配合華邦輪自身的舵機,以組合動力模式完成靠泊。
一直等到上了船,聽到對講機里的聲音,羅杰才知道雷麗也在這艘船上組織搶修。
而且,船上的舵機也出了問題。
引航站之前定下的計劃無法執行,僅靠拖輪是不可能完全替代舵機來控制船位的,再加上港口附近環境復雜,暗礁多,淺灘多,船只來來往往,風險更加巨大。
羅杰在駕駛臺,看著外面灰色的海和天,空氣正變得越來越滯悶,遠處滾著隱隱的雷聲,一場大雨即將到來。
而雷麗在機艙,一身油污,面對拆了一地的配件,通過無線電匯報情況:“主舵機控制模塊燒毀,液壓泵停轉,我們現在更換備用模塊,然后重啟電機,大概需要30分鐘。”
羅杰的師傅看著電子海圖上的船只,周圍的暗礁和淺灘,計算著距離、航速和避讓空間,開口催促:“船現在已經在漂移,周圍航道情況不理想,你們抓緊時間……”
羅杰卻只是簡單回復:“收到,雷主管。”
而后跟師傅商量:“主機重啟的時間不可能縮短,我們暫時用錨機輔助控向,盡量穩住船位吧。”
師傅想了想,也沒其他辦法,點了頭。
羅杰于是一條條地發出指令:
“二副,請持續向vts報備險情,請求協調周圍船舶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