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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的。
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遺憾,這個時代出生的人不理解上個時代老人們的執念。
就像趙米來當初也不懂為什么場長明明在頭疼,仍要堅持著去巡視試驗田。
可當人走到某一個階段時,腦袋莫名其妙地靈光一閃,似乎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趙米來認真地、一粒一粒系好扣子,他的衣服舊舊的,穿起來寬松又舒適。
他想起場長對他說的話,每個人都會走,無非或早或晚,他們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可內心深處總存著些許妄念,或許在某個人類暫時無法觸及的地方,他們的靈魂終將相逢。
沒有也沒關系,他們曾為同一個理想共同奮斗,精神上的共鳴永遠不會消失,并將長久地繼承下去。
小鄭扶著趙米來的胳膊,走出病房,警衛員沉默地跟在身后。
同樣是醫院,同樣是長廊。
年輕的趙米來迎著夕陽走向下一個明天,而年邁的趙米來,背著朝陽走向他的落幕。
趙米來走得很堅定。
他想,無論盡頭什么時候到來,在生命的最后階段,讓我再看一眼我為之終身奮斗的事業吧。
一眼就好。
當然,如果能看很久的話,趙米來一點兒也不介意。
鄧哲飛看著監視器中與開機第一場戲同樣的構圖,自然光線將人的輪廓暈染得模糊不清,卻更襯得前路如此璀璨。
去年剛進組不久,《榮光》進行過不止一次的劇本圍讀。
易水寫劇本時經歷過多次刪改,第一版大綱中是趙米來病逝,跟他的學生交代事情,如同場長當年囑托趙米來一樣,來表示新舊時代的交接。
完善的過程中,趙米來的形象越來越鮮活,易水寫到最后不太忍心,去掉了趙米來病逝的劇情,又覺得沒有傳承不太完整,遂詢問了鄧哲飛的意見。
鄧導一句話解決了易水的煩惱:“沒事,遇事不決,鏡頭語言。”
劇本寫完之后,趙米來病逝的劇情換突然暈倒,沒說得了什么病,有沒有生命危險。
醒來之后的趙米來深感天不假年,他沉沉地嘆氣,帶了些不甘與欣慰,將重擔交予學生手上。
但黎陌越琢磨越覺得不行。
因為趙米來就不是個甘心停下來的人,天塌下來也得讓他先收完這畝地的莊稼再說。
必須要讓趙米來身處于跟場長類似的情況,他才會做出相同的舉動,徹底理解場長的選擇,同時把未來交給他的學生,交給更青春更優秀的一代。
可易水本來就是因為不忍心才退而求其次的。
鄧哲飛還吐槽過:“以前易老師寫劇本,心硬得跟石頭一樣,好好的角色說沒就沒,演員導演怎么求都沒用,年紀上來反倒開始心軟了。”
易水沒理鄧導,輾轉反側到半夜,理智戰勝情感,第二天劇本圍讀中,加了一場醫生診斷病情的戲。
趙米來大腦中長了個東西,可大可小,可生可死,端看怎么控制。
好友、家人、同事、學生不約而同地決定瞞著趙米來。
黎陌快速從頭到尾推敲了一遍,用紅色的筆著重寫了幾個字,在進入老年階段后,他時不時地表現出頭暈頭疼或者精神不濟的狀況,為最后做鋪墊。
于是有了現在這場戲。
回憶結束。
同樣坐在監視器邊的易水神情放松,他輕輕地笑,柔和的眼神中夾雜著對角色的心疼與惋惜,他數次不忍地劃掉趙米來的死亡,但當這一刻被演繹出來時,易水感受到自己心中并沒有遺憾。
這是趙米來的一生,就算是創作者,也不能回避人物本來的命運。
感謝趙米來遇到了理解他并且演繹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