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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程明昱這邊送完盧老先生回府,便被周氏喚去榮華堂用晚膳。
周氏忍得很辛苦,因著兒子與夏芙那樁事,她連客人都不曾去送,只丟給四太太與蕭氏料理,自己徑直坐在榮華堂等著正主,夏芙那廂已回去了,這不只能逮著程明昱。
“怎么突然受了傷,給我瞧瞧?”周氏坐在程明昱對面,眼神往他右手指根處瞄,一本正經地問。
程明昱可不會給母親笑話自己的機會,神色文靜回絕了她,“母親不要問了,一樁小事,不足以興師動眾,已上過藥,不日便能好全。”
受傷一事已人盡皆知,偏夏芙又是個沒城府的,一點心思全寫在臉上,哪里瞞得過老狐貍母親?母親顯見已猜到真相,故意打趣他,程明昱索性先堵了她的嘴。
周氏心思被兒子看破,微的一哂,“嗨,是這樣啊。”
看著兒子那張面無表情的冰山臉,周氏憋得更苦了,眼神往旁邊一掃,落在老嬤嬤身上,登時做起臉色,“快些傳命下去,將家主書房附近好生清掃,什么貓兒狗兒的都給趕走,可不能再傷著家主了!”
老嬤嬤忍笑應是,退了出去。
周氏瞥向程明昱,程明昱無動于衷,任憑她發作。
略略出了一口氣,周氏臉色這才轉圜,笑著問他,“今夜還過去么?”
程明昱道,“案頭堆積不少公務,今日不去了。”
周氏暗想要養傷便養傷,非尋一堆借口作甚,輕嗤一聲,掠過這茬,安心用膳。
夏芙這邊回到聽雨閣不久,也在周嬤嬤伺候下用過晚膳,消食片刻便坐在案后開始習練法華經。
程明昱事先交待過,一頁叫她臨摹十遍,夏芙便將字帖擺在書架,一筆一劃認真臨摹起來。兩刻鐘后,周嬤嬤見她不停地揉手腕,勸她歇著了,“習字讀書非一日之功,二奶奶勞逸結合,緩著些來。”
夏芙聽勸梳洗片刻,便歇下了。
夜里做夢,夢到程明昱被一只夜貓子咬了,她見狀立即追著夜貓子出了屋門,只見那夜貓子一瞬竄去墻頭,待折返身來,卻化成了她的模樣,將夏芙嚇了一跳。次日晨起,慌慌張張來到案后抄寫法華經,好似如此,那份罪孽便淡了些。
晚邊又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夏芙將兩日寫得功課擺的整整齊齊,事先研好墨汁,候著程明昱過來。
戌時二刻,廊外準時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夏芙這回倒是先來到門口迎候他,只見他撐著一把青綢傘,一席天青的緞面長袍,肩面落了一層雨霧,被廊下的燈芒映著,好似結了一層清霜。
“家主。”夏芙伸手要去接傘。
程明昱沒讓,擱在一旁,便跨進門檻。
兩人視線相接,微微定了一瞬。
夏芙側身往里一比,程明昱已先一步邁入夾道。發帶垂落在他修長的脊背上,搖曳生姿,將那具身形襯得愈發挺拔,好似畫里走出的人。
夏芙看了他一眼,跟了過去。
程明昱進屋便瞧見了擺在桌案處的課業,逕直坐了下來,只見他右手輕輕搭在外側扶手,垂在一旁,抬左手一張張拾起,細細地看。
夏芙來到他身側落座,端端正正地等著他點評。
程明昱看得很仔細,好似每一字每一筆都不曾錯過,夏芙見他久久不曾吱聲,免不了有些緊張,視線移至那沓金栗箋,在自己的摹本與程明昱正本之間來回調轉,兩相比較,簡直沒眼看。反觀程明昱,眉目鎮靜,神情專注,并不曾因她臨摹得不像樣而生出嫌棄。
就這般默了有足足一盞茶功夫,程明昱方擱下紙箋,給她點評,
先點出她寫得好的一些字,又將有所欠缺的字體拎出來,指出她的毛病所在,諸如“橫畫起筆太尖,收筆時沒有回鋒,”他好似生了眼睛似得,僅僅看了一眼便知她當時習字時力道如何,是否專心,寫哪一筆時略生了猶豫,哪一字神韻頗佳,哪一字又少了幾分筋骨,諸如此類,抽絲剝繭,細致入微,不會刻意打壓,亦不會盲目夸贊,嚴謹而縝密,聽得夏芙面紅耳赤,更是五體投地。
原來這才是行家。
過去她只知自己與程明昱之間存在天塹鴻溝,半點趕上的勁頭都沒有。今日被他這般鞭辟入里地剖析,方知差距在哪、上進的空間又在哪,頓時鼓起了幾分勁。
“我再試試。”
夏芙重新蘸了筆墨,對著程明昱方才指出的幾處毛病,將那些字,又重新糾正一遍,這一回果然長進不少,好似一顆圓潤胖嘟的苗兒一點點抽條,生出挺拔俊秀的枝干來,叫人望之生喜,也生欣慰。
周嬤嬤適時送進來一盞參湯,夏芙的擱在一旁沒動,程明昱接過手,一面看著夏芙習字,一面慢慢喝了。
眼看夏芙寫“法”字時,遇到新筆法寫得不太有章法,程明昱連忙擱下參湯,下意識抬手,“這一筆不是這么寫的...”
右手伸出,執起筆架上的一只小狼毫,狼毫剛夾在手心,一陣刺痛襲來,程明昱眸色一頓。
夏芙聽得那聲悶悶的哼,反射似的偏過眼去,一眼落在那只修長的右手。
那是一只任何時候看過去都無比好看的手,骨節分明卻不嶙峋,像竹節一樣清楚利落,筋骨修長隱現幾抹青筋,竟莫名看出幾分禁欲的美感來,然就在這樣一只完美的手骨處,一塊深紫的傷疤赫然在目,隱隱窺見兩顆牙印深深嵌入其中,顯得猙獰可怖。
夏芙心口一痛,下意識伸出手,“家主...”
待要去看他的傷口,那廂程明昱已飛快地抽回手,將手背收入袖中,不見痕跡了,他看著眼眶泛紅怯怯不敢吱聲的夏芙,平靜安撫,“一樁小事,別放在心上,來,繼續習字。”
他的聲音就在她耳側,低沉而清晰,不見半分責備。
聽在夏芙耳里,越發生了愧疚,她抬起淚眼,眼巴巴望向他,“我給您的藥,您用了嗎?”
那雙飽滿的紅唇抿成一線,一顫一顫的,委屈得倒像是他咬了她。
程明昱面不改色,“用過了。”
“您分明沒有。”夏芙忽然氣鼓鼓地,嗓音拔高了些許,“我配的藥,我聞得出藥香,您身上一絲藥香都沒有。”
程明昱難得被人抓住把柄,無奈失笑,“我昨日用過,好了不少,今日沐浴過來,忘了上藥,待會回去再上藥罷。”
夏芙也有自己的堅持,扔下筆頭,蹭蹭起身去了側室,不多時取出一小罐藥膏來,擱在桌案,也不敢看他,只用硬邦邦的語氣道,“請家主伸出手,我給您上藥。”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輪廓,程明昱淡然地看著她,沒有動。養尊處優的貴公子著實第一回 受這樣的傷,不過程明昱還真不至于當一回事。他覺得夏芙過于大驚小怪。
夏芙抿了抿唇,學著他的語氣,“不上藥,傷勢便好得慢,便不能握筆批復,您該不想耽誤朝務吧?”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