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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夏晗就這般搬進了程明薇的玉嬌苑。不過姑娘也不敢托大,箱籠一概沒動,只收拾了幾身換洗的衣裳并日用器具便去了。夜里幾位姑娘伴著周氏在榮華堂吃了家宴,喝漱口茶時,夏晗與眾人說起金陵說書先生的段子,惹得周氏等人捧腹大笑,她與夏芙一般沒什么城府,不過性子著實活脫許多,對了程明薇的路子,二人很快瘋頑在一處。
周氏指著二人與夏芙說,“我就說給她找了個伴,她便不嚷嚷著回金陵了。”
又與程明薇道,“女婿去了福州,短日之內回不來,你干脆再住一陣子。”
程明薇的丈夫江成斌前段時日陪著她在弘農住過十來日,怎奈福州附近出現一批水盜,頗為難纏,叫朝廷損失了不少兵力,程明昱舉薦他去福州剿盜,這一去還不知何時能歸,程明薇與婆母之間處得并不算愉快,著實有賴在娘家不走的念頭。
“不成哪,年前諸務繁忙,我若不在公婆膝下孝敬,有違禮度,最遲,最遲月底得回去。”
周氏聽了也心疼,嬌養長大的姑娘送去旁家作媳婦,便要學著侍奉人了,程家就不興折騰兒媳婦那一套,一大家子熱熱鬧鬧過方是正經。那江夫人絕不敢苛刻程家女兒,只是為人不太敞亮,總覺著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心里吃味,私下里總要給程明薇立立規矩,做的不過分,就是叫人心里不得勁。
“別急,回頭我想個法子,治一治你那婆婆。”
這幾日夏芙姐妹大多時候混跡在長房,不是今日被程明薇帶著賞花,便是一道擁在她屋里畫畫,偶爾周氏遣人喚夏芙過去幫忙謄抄賬簿,看著夏芙那一手精致的小楷,贊不絕口,
“我竟不知芙兒的小楷寫得這般俊俏,倒有幾分...”程明昱的影子。
“誰教的?”周氏敏銳問道。
夏芙端端正正坐在案后,頓住筆鋒,抬眸笑吟吟回,“家主教的。”言辭間有幾分驕傲,亦有幾分害羞。
聽得周氏一時喜一時怒。
那個榆木疙瘩,叫他去同房,他偏給人做夫子去了。
難怪去得早,回得遲。
“每日夜里都教?”周氏咬著牙問。
夏芙生怕抄錯賬目,目光定在賬簿,不敢有絲毫分心,隨口答道,“是,夜里總要習一會兒字,再練片刻功夫的琴。”
彈琴啊,彈琴好,談情說愛嘛。
周氏笑瞇了眼,踱去一旁歇著去了。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到了初六,這一日天氣晴好,夏芙攜了夏晗出門逛街。
弘農的街市雖比不得金陵繁華,卻自有一種溫吞又熱絡的煙火氣。恰逢程家亞歲宴在即,街道比往日更添了幾分熱鬧。各府賓客盈門,少爺老爺們少不得出門應酬、設宴待客,時常打發小廝去酒樓館子訂些食盒送回堡里。一時間車馬轔轔,人聲攘攘,只見程家的小廝們在窄巷里穿梭,衣角帶風,手里急急捧著荷葉包的燒雞、酥香燙手的肉餅、還有那油紙托著的酥油泡螺,一路小跑往程家堡送去。熱騰騰的香氣融著亮晃晃的冬陽,將整座弘農城都洇成了一幅溫軟的舊畫。
夏芙的馬車就這般穿過這片嘈雜的街市,停在一處成衣鋪子。
夏晗不愿姐姐花銷,扒著車壁不肯下車,“我來弘農已是給姐姐添了莫大的麻煩,又沾了姐姐的光得了長房的優待,很是體面。前個兒那明薇姐姐贈了好幾身裙衫給我,均是裁剪了來不及穿的新衫,我有的是衣裳穿,姐姐何必破費?”
夏芙瞪著她,非一根根手指將她掰開,拖著她下了車,“明薇給的是她一番好心,姐姐買給你的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后日亞歲宴正宴,你可不許穿寒磣了,得給我長臉。”
夏晗沒法子,只能由著她去鋪子里挑選錦緞與時下流行的發飾。
這一通買,至下午申時方回府。
夏芙從頭到腳給妹妹置辦了一身行頭,狠花了一筆錢,換做過去夏芙也不敢這般大手大腳,如今嘛....有了那個人兜底,好似便沒了那般的瞻前顧后。
也不知他回了程家堡不曾,夏芙心里亂糟糟地想著。
亞歲宴前夕,程明薇來了幾位閨中的手帕交,趕巧金氏娘家人也到了,四太太那邊要宴客,夏芙便將夏晗帶回了聽雨閣。
聽雨閣的規制可不是旁處可比,夏晗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回到繡房,盯著夏芙問,
“姐姐,你怎么住在這里?”
姑娘雖心眼不多,卻也不笨,夏芙只是四房的侄媳,沒道理住在這樣景致軒峻的院子,且與外頭隔山隔水,好似世外桃源一般,夏晗十分費解。
夏芙心頭一酸,拉著她在跟前坐下,“實話告訴你,自你姐夫過世,我處境便不好,有一回險些被人拖去林子里,是長房的大太太憐惜我,替我出了一口惡氣,后來便許我住在此處,以絕旁人覬覦之心。”
夏晗聞言頓時大驚,騰得一下站起身,怒火騰騰罵道,“哪個混賬敢這般欺辱姐姐,他該碎尸萬段!”
姑娘也知自己力單勢薄,沒法為姐姐出頭,思及姐姐處境艱難而自己無能為力,越發苦悶難當,一時嚶嚶地哭起來。
“好妹妹,都過去了!”夏芙含淚起身,將她擁入懷里,“此話我只跟你說說,你回去可千萬別告訴嬸娘,別叫嬸娘跟著動氣,我如今已大安,有了大伯母親自出面,無人敢欺負我。”
夏晗急地反握住她,“老人家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一世,姐姐,我看你別守寡了,還是得找個男人嫁了!”
對上妹妹殷切堅毅的眼神,夏芙心頭訕訕,只管遮掩過去,“我是有這個打算,大伯母與我婆母已在為我物色人選。”
夏晗聽了放心下來,“這還差不多。”
姐妹倆許久不曾睡在一處,夜里夏晗鉆進夏芙的懷抱,脆脆地喚著姐姐,帶著眷念帶著心疼,夏芙撫著她面頰,抹著淚,胡亂睡過去。次日清晨,周嬤嬤早早將人喚起,伺候二人梳洗。
夏芙親自打扮妹妹,用篦子將那頭烏發編成緊湊的環髻,左右各簪一對金鑲紅寶石的花鈿,腦后別著一朵絨絹制的海棠花,身披一件海棠紅的窄袖重緞褙子,外罩櫻草色的鑲兔毛短襖,下著一條粉紅相間的旋裙,行動間隱有浮光晃動,好不鮮活。
再將上回四太太給她的一對翡翠鐲子給套上,便是一俏麗明朗的女郎。
夏芙瞧了很滿意。
恰在這時,秋蕖自四太太那邊趕來,給二人請安,“二奶奶,太太吩咐奴婢來請晗姑娘過去,說是待會跟著太太坐一處。”
四太太唯恐夏芙照應不過來,主動將夏晗帶在身邊。
夏芙卻舍不得妹妹,“還是跟著我走吧,我來照看她。”
不料夏晗卻道,“姐姐慢慢梳妝,我也得去給四太太請安,我陪著太太走。”
夏芙尚未來得及挽留她,她便已帶著婆子丫鬟跟著秋蕖出了門。
夏芙追到門口,“秋蕖,今日你便跟著晗兒,萬要看好她。”
“您放心吧,奴婢定寸步不離。”
周嬤嬤見夏芙仍頻頻張望,只管拉著人往梳妝臺坐下,“好啦,主兒,叫老奴為您梳妝吧。”
兩個丫鬟捧著先前四套冬衣擱在長條案,原先兩匣子珠寶也悉數打開,供夏芙挑選,嬤嬤先為她梳了個同心髻,至于穿戴便叫夏芙自個兒挑選了,“您瞧,今日挑哪一身?”
夏芙先看向四套冬衣。
今日闔族大宴,穿得太素凈寒磣,說不過去,太嬌艷又顯輕浮,反惹人疑她有改嫁之心,屆時人心浮動,私下少不得閑言碎語。
挑來挑去,夏芙最后挑了一身藕荷色對襟褙子,領口與袖緣繡著疏疏落落的折枝梅花,下著月白色百迭裙,裙幅細密如煙水,很襯她的氣質。穿在身上,既有幾分典雅與端莊,又不顯嬌艷。
至于那兩匣子首飾,夏芙看了一眼,件件價值不菲,今日這樣的場合穿戴在身上,難免引人側目,素來溫靜膽小的小娘子,今個卻一身富貴氣,莫不是私下傍了什么男人。
好吧,她著實是傍了男人。
傍了程氏家族掌門人。
夏芙腹誹一陣,到底將兩匣首飾給合上了。
骨子里仍不覺得那些東西該屬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