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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鑄劍歸
鈞鐸峰地小人少,出門便能碰到弟子。扛鋤頭、背籮筐、穿著粗布短衣而過的比比皆是,都是黃土墻,黑房瓦,一戶一人,萬步就能繞上一圈。
哪怕路上笑語不絕,揶揄不斷,蒲許荏也趾高氣昂地走。
“宗主,又要筑器呢!這回就少丟幾只火毒蛇進去罷,萬一又炸了呢?”
蒲許荏雙眼一白:“瞎操什么心呢!管好你自己罷!”
但叫望枯看來,這些人好似是打心底里喜歡他的,像擁護他為一方霸王,依賴與縱容時常相輔相成。
行至最北邊,卻見火光四濺,紅云滾滾。望枯走近才知,是這山頭裂開一人長、兒臂寬的熔巖池。
狹則狹矣,蒲許荏輕車熟路,長竿倒地,蛇正中池中,稍不留神,就已焚個干凈。
蒲許荏拾起丟在一旁的鐵勺,輕巧舀起,再灌鑄劍皿中,不灑分毫,一氣呵成。
熱湯直跳腳,蒲許荏伸手拂過,像是從虹光攏來薄薄一層“金鐘罩”,既讓他永葆沸騰,又不落身上。
蒲許荏:“話說前頭,火毒蛇只是保你靈力不被烈火吞噬。劍要有靈,還要看你注入何物,雖說想丟什么都能鑄劍,但最好考慮妥當,就怕出個不三不四的東西來。”
望枯打開方匣子:“我的筋可以么?”
蒲許荏若有所思:“你是想學倦空君么?說句實誠話,他有佛緣加持,又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做什么,成什么。”
和筋骨無用。
望枯接話:“所以,我是做什么什么不成了?”
蒲許荏連連擺手:“誒誒,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不能只給這一樣東西,找我鑄劍的修士大多都是用法寶作輔,你來得匆忙 ,定是什么也沒帶,不妨,就找找值錢的東西?”
望枯天人交戰,百感交集。莫看只是區區一粒銀子,但都是她拿命換來的血汗錢。
錢在,妖在;錢不在,妖也亡。
她靈光乍現,小心翼翼抖開因雨水浸潤而皺皺巴巴的衣裳。
望枯:“若是……用倦空君的衣裳呢?”
蒲許荏一拍腦袋:“自然可以!他是半仙之身,又是世間罕有的凈骨,衣上殘留的靈氣定是不可估量,莫非,這衣裳是你偷來的?”
既已幫她找好說辭,望枯哪有不用的道理,便閃爍其詞:“……是的。
——焚他人衣為己所用,也算做了回惡妖。
月落山腳時,頭頂辰宿,被的立馬定千鈞的雨水嚇退,怯生生躲在云后。
望枯坐丑石之上眺望,恍惚間想起巫山。
巫山不宜人久居,時而烏云密布,時而彩徹區明,時而陰雨連綿,時而毒日當頭。
洪澇也好,干涸也罷,但到底與世無爭,難免心生想念。
蒲許荏用力煽動燒破的蒲扇,嗆煙堵嗓子也閑不住嘴:“想什么呢?怎么不陪我說兩句話?”
望枯坦白從寬:“什么都沒想。”
兩百年來,她就是像這樣獨坐巫山峭壁,什么也不想,只是看那早已看厭倦的景致。
但滴水穿石,她卻此生望不穿。
為何生而為妖,為何生在巫山,為何要降生于世——天上人間總紛繁,豈可待答復?
許是正如席嚀所言,她下山是必定為之。
只是看輕云翻滾,摘顆星來,也好過在巫山無疾而終。
蒲許荏好似一眼將她洞悉:“此地風景如何?”
望枯:“好看。”
蒲許荏不由發笑:“有話你是真答啊。”
望枯眨眼:“是啊。”
你來我往地閑談,是比孤身多些志趣。
蒲許荏坐她身旁:“你不是被綁來的嗎?為何這樣心甘情愿?”
望枯無辜:“那能如何呢?尋死覓活?”
蒲許荏失笑:“我發現你還挺有意思的,但又說不出哪里有意思……那我問一句,你若贏了柳柯子,可愿入我宗門?”
望枯故作深沉:“我要贏了,他會舍得將我放走嗎?”
蒲許荏:“那還真不可能!哈哈哈!”
蒲許荏好似那灌木叢中隨處可見的狗尾巴草,風向何方,身向何方,而今隨遇而安的蒲草,就大膽挺直腰桿,無所顧忌地談論方寸天地。
他們就是這般,活得不甚明朗。
但俯仰水天,只見自身倒影。
生死都不過一面銅鏡。
……
蒲許荏促膝夜談,望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身子遭不住,一頭栽倒卵石地里睡著了。
天方破曉時,不聞雞鳴,卻聽蒲許荏驚嘆連連。
蒲許荏:“劍鑄成了!是上好的成色!真是稀奇了!還與你極為相配!”
望枯睡眼惺忪,蒲許荏迫不及待將劍擺她身前。
一眼,寒光乍現。
二眼,如碧玉翡翠,抖落盎然。
三眼,有青藤織春,劍氣叢生。
望枯正坐起身,卻不敢捧起:“……我的劍?”
蒲許荏神采飛揚:“是啊,快拿著!用血開鋒它就認主了!”
劍身瘦長,有如青蛇,握在望枯手中剛好。手背劃血,像撫平逆鱗,煥發青光。
揮劍一試,片葉對半斬斷。
蒲許荏稍有抱憾:“只是,倦空君身為佛修,不可傷人,所以這劍生得威風,功力卻減半,還比尋常劍細,定是易斷……但好在你是落在你手上,輕巧,簡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