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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月下別
“望枯,這是何意?!?
望枯正撞風浮濯泠泠深瞳,寒風徐上。
“字面何意就是何意,”望枯歪頭,“不過,仙君怎的又生氣了?”
挑挑揀揀,風浮濯才捻一語,不知分明:“……又?”
望枯打馬虎眼:“沒呢,許是我看錯了罷?!?
這一家老小中尖嘴猴腮的男主子,起先總不吭聲,以為盼來天仙下凡,而今看望枯與風浮濯旁若無人地道話,卻像玩世不恭——芝麻大點的心眼,怎容半點沙礫。
他怒發沖冠,一腳踹走破碗:“糊弄誰呢!”
望枯連忙蹲下將碗扶正:“哪里糊弄了?一口沒吃就灑了,好浪費啊……”
風浮濯聲冷,向前一步,剛好把望枯擋得嚴嚴實實:“不食無妨,何故如此?”
老婦人橫跳而出:“并非并非!神君,我這小兒自小被慣壞了,脾氣收不住,您莫要怪罪,我們怎會浪費您的一片苦心,恰好也沒灑干凈,這就吃,這就吃……”
這幾人見風浮濯一改善容,又怕惹神佛忌諱,禍害子孫萬代,于是恬不知恥端回碎碗,自覺分食幾口。
卻不想,他們輕抿一口,便捂嘴各尋墻角,干嘔兩聲不止。
眾人后挪三步:“……”
適才說話的老婦只認風浮濯為佛,是因見識過他的真本事,何況皮囊誤人,望枯卻生得盈盈一握,活像只懂哭哭啼啼的繡花枕頭。
真有憤懣,也只敢向望枯討怨:“你、你害人!這血根本不干凈!”
望枯無辜努嘴:“可我并未逼你們吃啊?!?
佝僂老頭幫腔做事:“你不是要救人嗎?為何擺出這副架子!莫非你壓根沒有救人的本事!”
望枯不假思索:“是的?!?
老頭氣得兩眼一翻:“你拿了神君的好處,卻罔顧他救人本心!你分明,分明就是個妖女!”
望枯心下一顫——
此言正中。
竟叫一凡人識破她為妖了。
望枯確要救人,卻也只救風浮濯一個。
其余人之于她,自當無關痛癢。
況且,此處歸根結底是明白祉州百姓心慈手軟,不會殺生,更無冒進的大本事,才駐地劫口人肉吃。
但望枯生性無畏,再次東施效顰風浮濯割血救人,是為拖延一回,好讓這些人帶著阮瑎趕緊走。待到這一家子再不害人,便讓風浮濯送己回磐州。
但現下想來——若真能害死他們,倒算因禍得福。
這一家子氣得七竅生煙,作勢要抄家伙拼個魚死網破。但士卒是練家子,先前顧惜他們遇難,才給足臉面不曾動粗,如今卻聽望枯無心之言,驀然醍醐灌頂——
留在此地趁火打劫的,能是什么好東西?
而望枯,趁亂將那灑了個精光的小碗截胡,小拇指輕挑碗底,再放嘴里,尚能嘗出滋味:苦蕎煮青荇,夏日悶雨晴。
十成苦澀便也罷了,為何三分回甘會惹出渾身戰栗。
人在五界因好食而頗具盛名,卻都不知滋味——那些一口咬上的走獸,究竟都看上她什么?
有聲在后簌簌而來,不覺花滿衣。
風浮濯:“……此物能吃么?”
望枯昂首看他,這神色當真熟稔。
當年望枯初化人形,事事天真,有一日不慎將湖岸碧色卵石當作稀世珍寶藏在土中,還說要日日前來探尋,指不定能過上衣食無憂的好日子。
一躍水中的別淺,便是如此模樣。
憐憫,喟嘆,視若孩提。
只是風浮濯,卻多了面無表情,和幾分任其放肆的垂愛。
望枯悻悻一笑:“確是不能吃的?!?
風浮濯:“凡是血,皆有穢,本就不該為食。”
他能喂,是因他身有凈骨。
望枯:“那倘若我真害死他們,仙君不會怨我么?”
風浮濯話鋒一轉:“萬般有命,我來了也是如此,不來也會如此。何況,你想救我,我何故生怨。”
望枯撓撓頭:“也不是救,就是……”
不舍送上門來的飯錢。
風浮濯:“無論哪般,金丹給你,我便不會再討,至于救命恩情,我也理應再還一樁謝禮?!?
旁人是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取自《詩經·大雅·抑》)
風浮濯卻報之以漫山桃林。
望枯不講世故,贈什么都一概收下:“在祉州逗留多日,我委實待厭了,前路定有更多棘手之事,只想仙君送我去磐州一程?!?
風浮濯蹙眉:“只是如此?”
望枯:“只是如此?!?
他一語不發,悄愴幽邃。
望枯與風浮濯相處一日,已將他洞悉個透徹——
風浮濯是嫌這謝禮,要得太少。
……
他說一不二,合十雙手,端上血色蓮心眉。
惝恍間,天地卷入狂風中,訝異聲此起彼伏。
白光侵襲,吞噬周遭,望枯緊閉雙眼。
陰冷地下洞穴如日拂下。
還未睜眼,便聽到何人有序敲打木魚,何人搖頭晃腦誦經。
她一睜眼,就萬籟俱靜。
而眼前檀香四方院,高階梯下刻著仙家騰云駕霧、飛天遙赴蟠桃會的浮雕。龍柱兩根一左一右陳列,十八層塔直立后方竹林,功德塔爐幾方都有,其中一座最甚,快要載不住過往香火了。
如此氣派,望枯卻從未見過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