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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敬明月
卻見休忘塵的臉,一半在深秋夜幕沉浮,另一半被寒光劍氣雕琢——
他就是奔著殺她而來的。
一干侍衛(wèi)后知后覺,想跑出去向圣上通報,又大氣都不敢喘。
反觀十二峰來的師尊、修士。
盡是措手不及之色。
恐怕,無一人知曉休忘塵要行此事。
柳柯子盛怒當頭,邪氣叢生:“休忘塵,你可知自己在行何事!”
凡間事,凡間議,天道自在人心。
再作惡多端,再想匡扶正義。但只要他們身是凡人,就動不得。
是休忘塵越界了。
休忘塵像泡進了酒池里,豪情滿腹,只差金樽一杯敬明月。他放走蔓發(fā)劍,劍身在小苑轉悠一巡,還掃走墻角的余燼,又乖乖回到休忘塵手中的劍鞘中。
“柳宗主稍安勿躁,我自有分寸。她派人將我與何宗主從災地請出來時,只用了一句話。”
“——‘棺材里的符咒還在皇宮’。”
“那日襄泛抬棺,顧山來嗅覺靈敏,真有問題當即會發(fā)現(xiàn),就算不慎落了一張,又怎么確信這符咒定是我們十二峰的?亦或說,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會幫她?”
“于是我將計就計,來此皇宮。第一眼察覺不對的就是那紙人婢女,皇后的面相雖陰,但以假亂真的本事很出彩,險些騙過有的眼,只是不曾騙過蔓發(fā)劍。”
“因此,除了她能殺公主,也無人敢如此膽大了。至于為何要將她埋在此處,我斗膽揣測——”
說罷,他一腳拉開淺坑之下的棺材。
棺中無皮女著嫁衣,卻抖如篩糠。
正是續(xù)蘭公主。
竟還留活口。
他:“果真還活著,至于她為何會在這里,桑宗主知曉嗎——”
他的獨角戲唱倦了,又將話矛指向桑落。
桑落少有沉頓一瞬:“……不知。”
休忘塵失笑:“我以為桑宗主為前朝重臣遺孤,應當知曉此事。”
席嚀聽之,剎那恍惚不知所以。
鋒芒卻降落在桑落的眉頭:“休忘塵。”
她很少抽出佩劍,天塌下來,也能用靈氣與拳頭處置。
但她此刻手中卻凝出一把頭尖、身寬、只有她半臂長的劍。
望枯猶記御劍回宗的那日,聽襄泛提過一嘴——
“桑宗主!您的斬秋劍實在太亮!我怕凡人見了,會以為天上星要落了下來!”
百聞不如一見,“天上星”真真貼切。
如此黃澄澄,哪里是斬秋,分明是偷了秋的艷,張揚留在劍上。
桑落向前幾步:“休忘塵,光說無用,你拔劍與我打一架。”
休忘塵不以為意:“既然桑宗主認真了,我認輸即是。”
斬秋劍在她掌心消失,一雙眼卻死死盯緊休忘塵:“當初何必犯這個賤。”
桑落到底是與皇宮有過節(jié),還是不愿與皇宮沆瀣一氣?
望枯存疑歸存疑,卻將桑落當為楷模。
下回休忘塵如此,就照著她這么說。
休忘塵早有答復:“既然桑宗主不知,那我便斗膽猜猜,她就是在效仿原先逃來此地的邪祟。一來,公主的皮被扒凈了,拋頭露面容易嚇到人。二來,她用血養(yǎng)黃姜花還能存活,無外乎是在試探這花的能耐。”
“而我看來,蔓發(fā)劍都不可斬斷,只怕這花是哪路仙家留下的記號,貯藏了靈力。”
“但無論陰氣或靈力沾上哪一頭,也都夠她們用了。何況,一個活生生的人被埋在里頭,還留殘氣,怎又不算被我說中了呢?成神也好,成魔也罷,都是長命百歲的一種,只可惜——通通無果。”
可萬一有果,十二峰也鎮(zhèn)壓不起了。
“至于太后之死,應當與她無關。但掛在宮中的字畫,都是百年前不成文的邪術,若無記錯,當年宮中徹查邪術的是他們,如今興起的也是他們。”
休忘塵一人、一劍、一睥睨群雄的錚錚骨氣。
留與朗朗乾坤。
“我不行惡,自有人行惡;我不除她,自有天道來除。爾等今日看到什么,就一五一十地說什么,我磊落行事,何懼后人說?”
話說得倒是響亮又漂亮,惹得這些侍衛(wèi)連連退讓,逃出黃姜花苑。
但望枯就是不吃這套。
人前再好,人后也不知底細。
何況,休忘塵。
他照銅鏡能顯三百面,但三百個里有三百零一個都是假面。
望枯繞過他身后,來此黃姜花圃,擼起兩只手的袖子,要爭個拔山之力。
——不親自上陣,她決然不信休忘塵唬人的話。
誰曾想,她這螞蟻搬石的勁都注入多了。
只見她猛地往后仰,身子團成球,若非席嚀心急扶了一把,指不定得滾去院落外頭。
望枯灰頭土臉任她攙著,手上卻攥著連根拔起的黃姜花綠枝。
她眼神幽幽:“……休宗主的蔓發(fā)劍是沒吃飯嗎。”
路清絕心硬如石,也耐不住至多九歲的小兒才會打趣的笑話:“……”
休忘塵大笑:“是啊,蔓發(fā)劍為何不吃飯?連個小妖怪都比不上呢?”
望枯:“……”
果真信不得他。
席嚀若有所思,安置好望枯,同樣走去黃姜花旁,起先用蠻力拔草不成,就想要運起靈力,可靈力仍不成,只好用佩劍斬去。
草叢紋絲不動。
她喃喃自語:“莫非,只有望枯能連根拔起?”
襄泛、路清絕、蒼寸逐一試過,電閃交加、火光四射,依舊毫發(fā)無損。
蒼寸:“轉念想,倒也有理可據(jù),望枯起先同樣在此地埋過,又為藤妖,同屬草木一類,興許就不受什么禁制呢?”
路清絕:“……真讓望枯這沒心眼的踩上狗屎運了。”
柳柯子:“不錯,另辟蹊徑,很有我上劫峰的風范。”
望枯若認下這自相殘殺的欲加之罪,唯恐又要被有心人引去銀燭山試煉三百回合。
她這才注意到,依樹而坐的風浮濯還未離去。不乘風歸,也自得蓁蓁落葉。
望枯指向風浮濯:“師尊、師兄們,仙君還未一試,怎能妄下斷論?”
風浮濯睜開眼,不多過問,起身摘草前,先用靈力將棺中人緩緩抬上平地。
風浮濯:“且待我將此事處置妥當,再為你療愈。”
續(xù)蘭公主抿緊唇瓣,不是吞了啞藥,就是割斷舌頭。面上淌出一行紅淚,匯入霞帔,暈開這個非黑即白的夜——
她未行錯事,卻也爛命一條,無人愿意舀她這碗渾水。
只有風浮濯。
而風浮濯,應下望枯之言,也只擇了最萎靡的一枝來摘——
他摘下了。
殘葉之身,卻在他掌心蔥蔥郁郁,近似一座小春山。
風浮濯:“給。”
望枯兩手擺動:“不用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