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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飛蓬開
清絕劍落地,驚潭起水波。
路清絕難以置信:“……你又發什么瘋?”
望枯:“并未發瘋,我本無金丹,也無妖元,此物是旁人給的,我遲早要還回去。”
路清絕顯露猶疑之色,眉頭一高一低:“……那佛門弟子倦空君?”
望枯:“正是。”
路清絕:“……”
遙想那日風浮濯大放厥詞,說他……“自重”時,就覺不對。
但他不信外頭的風言風語,起先一笑而過,而今聽金丹易主,方知錯了個徹底。
金丹可不該贈與。
望枯貼近看他:“事不宜遲,路師兄在思索何事?”
路清絕一把推開:“少用你對旁人的把戲來對我,我一心只有席嚀一人,四處惹風聲,有辱名節……再者,上劫峰也無剖丹的前車之鑒,我做不了主。哪怕你心意已決,莫要尋我便是。”
望枯一頭霧水:“對旁人的把戲……是什么把戲?”
路清絕:“……怎么總是話聽半截!后半句才是重中之重!”
望枯:“都聽到了,但我仍想剖開,倦空君的金丹有佛光護體,魂魄進不來的,即便進來了,也很難出去,到時,受罪的就是我了。”
路清絕沉吟良久,是凌嶸站出一步:“不妨我來罷。”
路清絕此時不再悶頭裝啞巴:“你是席嚀的好友,入仙途前,你我也有幾回照面,我姑且信你一回。”
他拾起清絕劍,眼中閃過兇殺紅痕:“但望枯是我上劫峰的師妹,你要是害她出了事,上劫峰二十幾個瘋子,多的是讓你不得好死的法子。”
望枯不悅,擋在凌嶸身前:“路師兄平日兇我就算了,兇她做什么?”
路清絕:“……”
如此幫親不幫理的宗門,偏出了個背道而馳的逆風。
逆風也罷了,還要將他這股正風攪得七零八碎。朝陽一拂,落去塵埃里。
凌嶸:“無妨,望枯,你且需了然,剖金丹的疼,是會死人的疼,你若沒此恒心,切莫一時沖動。”
望枯:“我有。”
她可大言不慚地說——自己這身骨,早已死過千百回了。
疼,即“藤”。多舛常伴她身,擺脫不得。
凌嶸:“好,你且隨我去僻靜處,此事不可讓旁人分了心……只是,我如今這樣狼狽,容我先換回豆蔻模樣,再行不遲。”
望枯大方打量:“哪里狼狽?巫山沒有雪,如今凌嶸在青絲上給我落了一場,還怕我單看雪景并無志趣,于是在臉上畫了幾條清漪。如此有江、有雪,自然很美,是我該謝謝凌嶸慷慨大義才是。”
凌嶸:“……”
她鼻頭發酸,咬緊牙根,才不讓自己又掉眼淚。
飛蓬總于陌上開,群英環顧時,不知來日將忘懷。待到已會賦詩時,方知彼時彌足,但采擷人不再年少,才總將過往掛在嘴邊,追憶華年。
凌嶸不一般,這一歸,就歸去襁褓中。
否則,怎會動輒痛哭流涕呢?
……
靠山陰,臨長瀑之地,險而杳靜,只有潺水孤影,對與爽風。
望枯平躺五塊磐石之上,雙手疊于身前:“凌嶸,你隨意即是。”
凌嶸又成少女面容,笑而溫煦。
她的法子也是劍走偏鋒,先將望枯手背劃開一條血口,待到被望枯吸進身中,尋到金丹確切的方位,才著急忙慌從她身子里出來,總算十拿九穩。
凌嶸:“金丹之位淺顯,還未嵌入下丹田,這金丹應當不是你的,我被你吸過身里過,起先只有一片黑,又或是身上纏著什么線,總之,絕非像今日這樣多看一眼,都惹來惶恐不安。”
望枯:“的確不是我的,凌嶸,我身體里為何會有線?”
凌嶸放下動作,為她簡易拭血:“我也不知,你身里的黑,是不透光的黑。我身為鬼,從未對一地暗處這樣可怕,像是要將我吞噬一般,迫使我繳械所有靈識,任那些蠶絲線將我軀殼裹挾。”
望枯:“如此大的動靜,我應當第一個發覺才是,可為何我會并無異樣?”
凌嶸:“那些線并非起先就有,是我掙扎時,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了。且一旦欺身而上,就越束越緊,若非我沒有血肉,也覺它是錐進軀殼的。”
望枯:“……”
坊間傀儡多的是。
而這一個,像在她身里懸了絲,聽她號令。
如此,望枯已有一個朦朧的猜忌。
望枯:“開始罷。”
凌嶸:“好。”
望枯閉上眼,佯裝睡去。
凌嶸無刀無劍,法器卻是一卷竹簡、一根銀針。
她拆出一根竹簡,用以當作刀器。此物剖身不易,卻多了些溫和。銀針縫在腹上,每一次都是穿一孔,痛兩回。
望枯是靈醒一陣,恍惚一陣,不省人事又一陣。
直至凌嶸輕喚:“望枯,已是拿出了,也請寬心,我拿帕子包好了,還是第一回 看到這樣澄澈的珠子,像蚌珠似的……只是你面色不佳,定要好生歇息。”
耳畔的聲音,有幾分遙遠。
望枯聽著昏睡,卻也咬舌提神,眼睛半瞇不睜的。
望枯的聲音斷斷續續:“凌嶸,勞煩你,將它們都帶來……多謝。”
凌嶸:“姑且歇會,不必這樣急的。”
望枯:“要的。”
拖一刻,夜將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