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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秋不晚

望枯不加遮掩，一跳佛龕之下。

子禪忽嗅女兒香，再看青色衣裙落在眼前。嚇得跌出蒲團(tuán)外，耳廓畫紅：“……”

望枯落地時，率先回看佛像一次。

泠泠月容，悲戚霜雪。

唯有銅漆掉了幾塊，甚至不見黑灰覆蓋——可見停仙寺的和尚們很會照料這一倦空佛像。

子禪怯懦打量，這姑娘從佛龕里來，形貌昳麗，舉止不迫，見她堂堂昂首的模樣，應(yīng)當(dāng)不是第一回 來了。要么是仙家派來的“援軍”，要么就是無家可歸、將就一夜的過路人。

——亂世一日不除爛柯，一日不見神佛降世。

定是后者了。

子禪垂眸：“這位施主，停仙寺不攬香客已久，但請回罷……只是，離開之際，莫要再翻后院墻了，走正門穩(wěn)當(dāng)些。”

望枯：“我不是香客，更沒有翻后院墻，我是從佛像跳下來的，你不是看見了么？”

子禪的眼睫如蟬翼微顫，迷蒙無措：“……”

望枯當(dāng)即看穿：“子禪小和尚，你不記得我了？你在兒時就認(rèn)得我了。”

子禪雖不知“兒時”為幾時，可天元年以來，女帝精簡律法，約束手腳不凈的男子，姑娘們也在君主的引領(lǐng)下，變得比過往十年更為剛烈、直率。男子走在路途，都需管好自己的眼珠子，女子“戲耍”男子之事更是屢見不鮮。

他年近弱冠，碰著言說諸如“好似在何處見過”的姑娘，沒有一百，也有五十。

子禪理所應(yīng)當(dāng)覺得，望枯也是擺弄陳詞濫調(diào)的女子，才爐火純青地推諉：“停仙寺香客眾多，難免忘了姑娘。”

望枯心知他是會錯了意：“你不信我？”

子禪低眉順眼，找由頭抽身：“子禪只是記性不好，但眼下卻有要緊之事不曾處置，恕不奉陪了。隨后，便有引路的師傅過來……”

望枯打斷：“第一回 ，月夜天，倦空君用法力帶了一干人奇襲此地，你是第一個出來接應(yīng)的和尚；第二回，你在磐中酒秉燭除邪祟，可惜被我攪了局；后來，我成了你們口中的神女大人，先帝在停仙寺為我設(shè)宴，我卻砸了你們佛像……剩下的，還需我多說么？”

子禪步步回看，不可置信：“妖、妖女？”

“不錯，為何我記著你，是因那時，只有你知道叫我妖女，旁人都信我是神女了……”望枯笑得可人，“子禪小和尚，你是如何識破我為妖怪身的？”

子禪兩腿寒戰(zhàn)，腦袋往門檻上垂：“停仙寺沒有妖怪可以進(jìn)來……你……”

望枯走近歪頭：“小和尚，我說真話你怎的還怕起來了？”

子禪兩手攥緊，白皙兩頰也爭紅了些：“妖女，你想如何，若是再毀倦空君的佛像，我必定……”

望枯再次打斷：“雖說你的心思是好的，但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啊？都見過倦空君本人的，還不信那佛像不是他啊？再來，若不能把佛像換回倦空君的相貌，你們停仙寺還能收這么多香火錢嗎？”

子禪胸口起伏得厲害，儼然說不出話：“你……你……”

望枯咋舌：“你不會看不出倦空君心悅于我罷？你若還不信我，便是與倦空君對著干。”

子禪聽著此生信仰被如此褻瀆，也忘了窩囊本性，撐起身要與她好好較量：“你這妖女！實在不可理喻……怎能、怎能毀了倦空君的名節(jié)！”

望枯無辜：“只是這么說就不行了？那你可知倦空君還爬上我的床，與我合歡了整整兩天兩夜？”

子禪面上幾點紅潤被推開來，好似能滴出丹砂血：“……”

倘若怒到一個頂點便會身亡，那子禪早已被磋磨得七竅生煙了。

“好罷，你還是不信，我也無可奈何了。至少我眼下膽敢保證，我絕不害你，若是害你……便讓倦空君魂飛魄散。可好？”望枯再于心野默念一句——至少，眼前不會害他。

更是她所能料想到的，最壞的懲戒。

子禪牙根咬得太狠，還滲出滿口渾血：“佛曰……‘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yīng)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我可忍耐一時，若你還要胡言亂語……我便只好拿掃帚請離了。”（取自《華嚴(yán)經(jīng)》）

“好，多謝小和尚善解人意。”望枯清嗓，“我問的不多，你想答就答——如今什么年份？停仙寺只有我一人么？可還碰見其他什么人？男女都行？”

子禪見她兩眼耿耿，便也歸為泰然的模子：“如今為天元三年十月，停仙寺里外無一人。”

望枯詫異，蒼寸他們困守?zé)o門窟六個多月，而今天元三年十月，可想這場紛亂，少說行進(jìn)了一年之多，自己也在那空桑山的回憶里躊躇一年半載。

望枯面色不顯：“當(dāng)真無一人？你適才說，不是還有專程引路的和尚么？”

子禪沉聲：“其余師兄們都告病休沐了……那些都是迂回之詞，本想……”

望枯：“本想用點小伎倆趕我走？比方說……放些蛇蟲進(jìn)屋？”

子禪：“……”

……料事如神。

望枯：“那他們?yōu)楹尾×耍俊?

子禪以靜默作答。

望枯：“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一并去了趟仙界？撞見了什么人……不，‘神’打斗？”

子禪不由屏息，鼻翼翕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