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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閂撞在門框上,發出沉重的一聲響。
室內是安靜的。仿佛隔絕了一切紛擾。
江卻卻脊背抵在門板上,呼吸急促。
心臟因劇烈的奔跑而重重地跳動著,仿佛力證著那小道士乃是胡言亂語。
可不屬于她的心臟,就不會因她而跳動嗎?
她盯著床上沉默而呼吸平緩的翳決,他身上暗金色的流紋明明滅滅。他的臉色蒼白,五官安靜而冷淡,像是此時此刻依舊能透出一股讓人心安的冰寒。
她明明一直是很害怕翳決的,害怕他的報復無休無止,又害怕現在的這種關系一旦讓他生厭,報復便重回曾經聽聞中的那種暴力與血腥。
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踏入水牢時看到的畫面,陰暗的霉菌爬滿墻壁和行刑的藤架,磚縫里是沖洗不凈的暗色血污,散發著血腥與臭氣的框簍中裝著幾條殘肢,護衛說是要丟出去喂給魔尊養的幾只靈狼的……
她甚至因為這份害怕,在翳決昏迷之后不敢離開,守在這里一遍遍替他擦血,喂他喝水,荒唐地期待著能感化他。
可若謝青梧說的是真的……
那翳決想要報復的對象,應該從來都不是她才對。
“啪?!?
床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微的,燭花爆燃般的裂響。
江卻卻驚得抬頭。
翳決胸膛上的一道暗金紋路燒得亮起,半透明的皮肉短暫塌陷下去,顯露出底下深暗的空洞。
她幾乎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在靠近床榻時停住??粗つw下那黑乎乎的空蕩,忽然意識到一件恐怖而真實的事情,這些傷不是他在外戰斗留下的,那一個個血肉的深坑,是被自己——是被從前的江卻卻——剜割下來的。
可那不是她。
她不曾切過他的肉,也不曾賣給任何人,不曾同謝青梧身旁那只鬼魂交易過。
她甚至直至今日才知道太歲是什么。
……她其實不必在此經受報復的,她其實什么都沒有做過。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月光白茫茫的像一堵白墻,隔絕開江卻卻和這個陌生癲狂的世界。
她重新收攏起心思,打算再次去溪邊打水。這次她用頭紗纏住了耳朵,還提了支木桶,打算無論如何不再聽謝青梧那些不知真假的胡言亂語了。
可沒等她走近,那個清朗的聲音便再次響了起來。
“卻卻姑娘?!?
謝青梧像是猜到她不想聽,捻了訣將身形藏進霧中,聲音卻更加清晰。
“你不必害怕,小道也不會到處亂說。”
他聲音似乎淡了許多,已不再像初見時那樣癲狂。隔著結界望向她的盲目之中,似乎充斥著真實的無力與遺憾。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你既得了這身軀,是天地給你的造化。你真正該做的,是珍惜這份機緣,做出回饋天地蒼生的事情,而非藏在這山野中,坐守著天下萬民之藥而不知、不動、不作為啊……”
木桶一點點下沉,冰涼的溪水漫過江卻卻蒼白的手指。
她低著頭,任由謝青梧的話一句句落下來。
“你可知如今有多少人正在等死?”
他臉上的斑紋退縮,面孔顯露出原本的清俊,在光華的月色下,他看起來不再像個被侵蝕壞的怪人,反而像一個在道觀中清苦修行多年、第一次下山、懷著廣志立誓要濟世救人的年輕道門弟子。
“母親在夜里睡下,第二日肩頭便長出了不屬于自己的手腳。丈夫明明還認得妻兒,卻流著眼淚看著他們被自己嚼碎吞食。救了一輩子人的老醫修,只因身體內流轉的靈氣,便要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怪物……”
謝青梧抬手,碰了碰自己已經退去大半的臉頰。
“幾滴血,一口肉……便能叫侵蝕消退下去。為何不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