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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可對著鏡子左顧右盼:“親兄弟都要明算賬,你別跟我客氣,我跟我媽每次又燙又染又剪的,小歐每個月都來剪頭,一年也不少錢。我再充幾千塊吧。”
淑女說不要:“你省點吧,別照顧我了,我記著賬,沒錢再跟你講。”
“行,你記著啊,待會把卡里余額給我瞧瞧。”
想起點什么,黎可又摸摸淑女的手,“你干活多戴手套,勤抹護手霜,我剛買了一大盒護手霜,有十幾支,分你幾支。”
“你買那么多護手霜干嗎?平時也不做家務不干活的。”
黎可笑道:“打折嘛,屯著慢慢用唄。”
做完頭發,黎可在淑女家蹭了頓飯,帶著小歐回家。
傍晚六七點,天尚未黑透,華燈初上,路邊店鋪燈紅酒綠,人行道樹木高大茂盛,老城區樹老人更老,不少居民樓的一樓原先都是車庫和雜物間,改造后給腿腳不便的老人住,這會都三三兩兩地聚在路邊聊天。
街坊鄰里高談闊論,家長里短,再不約而同地抬頭盯著黎可的新發色,看她攬著小歐上樓。
關春梅和黎可不是這里的原住戶。
房子現在是關春梅的,原先也不是——十幾年前關春梅有個老相好,黎可喊他黃叔,關春梅和黃叔同居了幾年,日子過得吵吵鬧鬧,后來兩人分手,關春梅跟黃叔掰扯錢的事情,黃叔索性把這套空置多年的老房當補償,轉給了關春梅。
關春梅搬進來的幾年后,黎可帶著幾個月大的小歐回來,一家人才住到了一起。
樓下麻將館人氣興旺,關春梅是麻將館常客,閑時麻友們聊起坊間八卦,關春梅一慣不愛搭腔,但都是住在附近的鄰居,日子久了都熟悉,大家不太當著關春梅的面說事,私下總有閑言碎語,說起這家人——
好賭的外婆,妖嬈的媽,沒爹的兒子,破碎的家。
典型的不正經人家。
外婆就不提了,歲數也不老,沒事就泡在麻將館里搓麻將,女兒年紀輕輕帶著孩子住在娘家,孩子爹從來沒見過、也從沒提起,也不曉得做什么工作,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五顏六色的頭發和花里胡哨的指甲,守在樓下的男人隔三差五就換面孔,跟采花蜜的蜂群似的。
黎可從來不管別人的目光,她不好說自己正不正經,但她穿個黑不溜秋的破t恤大短褲出門,就這樣還有人覺得她不正經,蠻蠻說她氣質太邪,跟溫柔賢惠此類特征背道而馳。
關春梅倒不管黎可穿衣打扮,她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愛美,何況黎可模樣身材擺那,套麻袋都好看,只有話講:“外頭人都當是花花腸子,誰知道里頭清湯寡水,白瞎了那么多男的追上門,冤不冤。”
還是攛掇她找個男人結婚。
黎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在滿坑滿谷的衣柜里翻來翻去,把那些過時的骷髏頭t恤、破洞衛衣、爛牛仔褲,寬松運動服都拎出來往床上扔:“媽,你把衣服疊疊,我以后要穿這些。”
關春梅絮叨夠了,伸手給她收拾:“你老實跟我講,你做的什么家政?這都老阿姨干的活,年紀輕輕的,好端端地做這個……”
“做家政怎么了。”黎可仰頭叉腰:“人家有錢又大方,愿意給錢就行了,就不愿意要你們這種嘮嘮叨叨的老阿姨,就想找我這種年輕有素質的小保姆。”
“有錢人更講究素質,你看你的這些衣服,還有你這頭發,哪個雇主能受得了?”
“巧了。人家還不僅有錢又大方,還是個瞎子,我就算不穿人家也看不見,還管我染什么頭發,穿什么衣服。”
“你跟何勝就瞎糊弄。”關春梅一邊疊衣服一邊嘀咕,“就你這脾氣,干得了伺候人的活?要真有這能耐,還不如找個有錢老公伺候。”
黎可長嘆一口氣,無奈朝天翻白眼。
過了愜意熱鬧的休息日,第二天黎可打著哈欠推開那扇暗紅色的門,回歸寂靜世界。
黎可早上出門,幾乎是刷完牙洗把臉就走,戴棒球帽,嘴里嚼著口香糖,抱著手,穿件破成乞丐服的灰色衛衣,唯一的時尚感是衣服的破洞露著半個肩膀,闊腿褲走路帶風,到了白塔坊后先蹲下來看兩分鐘lucky啃磨牙肉干,再洗手挽袖開始干活。
她也沒想過賀循一個人在家都怎么過,家里看起來還是干凈又冷清的樣子,不過廚房的垃圾桶里有空牛奶盒和食品包裝袋,冰箱里的牛排和蘆筍被消耗,這證明他自己能搞定一日三餐,自理能力出乎意料,讓人刮目相看。
廚房雖然看著潔凈,但也有小問題,比如灶臺的油漬明顯存在,堅果碎末殘留在臺面和地板,桌上積存的水痕,眼睛看不見的人,即便擁有再智能的家電和良好習慣,也沒有辦法徹底清理這些細節。
家里的日常消耗品都是定期訂購再送貨上門,每周一上午會有生鮮公司派送有機果蔬和肉禽蛋奶,黎可把這些東西分類整理再按要求放置,有時還會有一些別的包裹送來,比如……一些藥品和私人信件。
這些東西都要送到書房。
賀循每天有很大一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
書房闊大,屋子色調是那種老式帶黃底的黑白調,能看得出家境殷實的書香氣底子,藏書極多,靠墻而立的大書柜彌漫著舊書頁的油墨氣息,用料扎實厚重的長條書桌,典雅的山水屏風和復古刺繡單人沙發,幾扇鐵藝格子窗,窗外是蓊郁幽靜的綠景。
只是素色竹紋窗簾永遠掩著,屋內暗沉沉的不辨方向,黎可有一次進書房打掃,不知道屋里有人在,差點被趴在門口的lucky絆一跤。
唯一的光源是亮著的電腦屏幕。
賀循通常坐在書桌前“看”電腦——那種錯覺總是嚇人一跳,但仔細辨認,說是看,發亮的屏幕好像對他毫無用處,那雙漆黑的眼睛從未對著屏幕,而是專注著敲擊鍵盤,電腦里傳出機械音的語速極快,快到沒有人能聽清那在讀什么。
長條書桌擺著不少東西,各種電子設備和日常雜物有序擺在一側,打印機和碎紙機在另一側桌角,電腦旁邊是架黃銅底座的綠臺燈,水杯擱在臺燈下,那臺燈因為過于漂亮而格外顯眼,以至于黎可總在琢磨,他連燈都不需要開,甚至無需拉開窗簾,那書桌上為什么還需要擺一盞臺燈?
沒等黎可站在那琢磨明白,鍵盤和電腦的聲音突然暫停,男人的指尖停頓在鍵盤上方,但臉龐已經偏轉到她的方向。
黎可笑瞇瞇地把東西遞過去:“剛才送貨員送過來的包裹,我拆開了,好像是一些藥品,還有您的幾封信。”
“多謝”
嗓音雖有距離感,但黎可已經對這種冷淡免疫,電腦屏幕的熒光照著他的五官輪廓,被陰影包裹的光亮中,低垂的眉眼格外溫順平靜。
黎可把東西放在他手邊,目光掃過臺燈:“水杯空了,我給您倒杯水。”
端著水杯出去,順手把桌上的水漬擦掉,再折回書房,書桌上的臺燈已經被擰亮。
信件被裁紙刀拆開,紙張平攤在桌面,他用臺燈補光,手機攝像頭替代了眼睛,讀屏軟件似乎在掃描信上的文字,而后轉為讀屏。
黎可挑眉,閉上了想說話的嘴,把水杯擱在原先位置,轉身下樓去做飯。
午飯按菜譜做,清炒菜心、番茄燉牛肋條、蝦仁豆腐和蓮藕素湯,外加一碟餐后水果。
黎可吃飯的位置在廚房島臺,賀循則在餐廳,家里進食氣氛沉悶,兩人每天來回字眼無非“您請”和“謝謝”此類,說多了都膩煩,只有 lucky閃著大眼睛來回張望,逗起來還有點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