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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八點才磨磨蹭蹭起床,昨天她在白塔坊只說考慮考慮,又沒說一定要去,卻又不由自主地走出家門,半途又折身回家——又想賺錢心底又說不過去,誰家好馬還吃回頭草啊?
可是這草實在金貴啊。
黎可覺得這里頭有詐,居然愿意給她開三萬塊的工資,說不定是什么殺豬盤,可又覺得不像,自己不可能蠢到那份上。
等她猶猶豫豫站在暗紅色大門前,曹小姐已經來電話了。
曹小姐依然是一板一眼的語氣,找黎可的原因是需要重新簽合同,流程依舊如上次那般,只是白紙黑字跟昨晚賀循說的大致無二。
比起其他工作,這是最好的選擇。
最后黎可閉眼沉氣,推門進去了。
lucky聽見動靜,從二樓啪嗒啪嗒地跑下來,看見黎可眼睛發(fā)亮,喜氣洋洋地沖進她懷里,蹦得異常歡騰。
剛才心底還有點別別扭扭的不舒坦,這會黎可已經完全拋之腦后,只覺一切都理所應當——先前把她趕走、連兩萬五的保姆都伺候不了的人,用三萬塊請她回來不是很合理嗎?
lucky一直沒有回來,賀循也沒有下樓,只是在書房呆著。
語音讀屏把電腦屏幕上所有的字和信息都轉化為快速又機械的聲音,不管什么顏色什么情緒什么質感通通都是毫無起伏的枯燥聲調,賀循在鍵盤敲下同樣干枯的聲調時,突然有聲音像潮水一樣漫延近來,有人“哐”地推開書房門,腳步就在門口站定,中氣十足地跟他講:“冰箱里的橙汁不夠喝,多訂點啊!”
賀循抬起敲擊鍵盤的手指,心平氣和地面對這團聲響,淡聲道:“明天會有人上門補貨。”
“你應該先敲門。”他濃黑的睫毛往上抬了抬,嗓音毫無波瀾,“再加上今天早上遲到,先扣一千塊工資。”
一千塊不翼而飛,黎可心里徹底踏實了。
她歪倚著門,音調平平地回:“哦。”再拍拍lucky的腦袋,“進去吧小家伙,我可忙去了,待會咱們再玩。”最后把書房的門帶上,轉身走了。
lucky又趴著賀循身邊守著。
賀循也伸手拍拍它的腦袋,不顯山露水的面容顯得聲音稍有冷峻:“舌頭收回去,不許太開心。”
lucky搖搖尾巴,不聽。
賀循不管它。
后來曹小姐發(fā)來了黎可簽過字的合同和她的身份信息——這回曹小姐確認無疑,黎可本人,面部識別和身份信息符合,如假包換。
賀循知道了,也只是簡單應了聲,沒有太多的關注和慎重的確認。
其實以曹小姐的私心來看,黎可并不適合這份工作,還有謊報隱瞞身份的前科,倒是之前的那位高學歷阿姨更合適,但曹小姐不明白賀循為什么要辭退她,當時賀循也沒有多說,只是輕描淡寫道:“在這里,她沒有用武之地。”
曹小姐想了想,最后一句說:“黎小姐她……真的很年輕。”
賀循淡聲道:“她二十八歲或者三十八歲,對我而言沒有任何區(qū)別。”
曹小姐把剩下的話咽回肚子,心里想:可是這姑娘看著漂亮又囂張啊。
賀先生知道她漂亮嗎?是因為知道她漂亮才重新找她回來、開這個工資嗎?
當然,這種話曹小姐不會說出口——跟失明的老板討論新員工長相漂亮,不是腦子抽了,就是沒事找事。
所有事情處理完畢,賀循走出了書房,去露臺上坐。
花園的鮮花謝盡之后,賀循更喜歡露臺,這里的風更加開朗舒暢,四周的聲音也盡收耳中,陽光的熱度會和風一起撲在身上。
一樓花園有噠噠噠的腳步聲。
盡管賀循不做聯(lián)想,他其實并不介意自己坐在一條小溪旁。
不管溪水漲退起落,喧囂或者靜緩,那畢竟是一條潺潺活水,盡管他有時候會因溪水的肆意流淌破壞而微怒或覺得冒犯,甚至不喜歡偶爾裹挾的雜草泥漿石塊,但水里會嬉戲著透明的小魚小蝦,也有乍起的小漩渦和浪花,還有帶著水汽涼意的清風和兩岸的如茵綠草,他可以坐在溪邊發(fā)呆,lucky也能在草地盡情玩耍。
黎可走到露臺,趁著好天氣,把洗衣機的衣物搭在晾衣繩上。
“謝謝你送給小歐的生日禮物。”她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不客氣。”賀循平靜道,“小時候過生日,我外公拿一塊老木頭給我雕的福牌,現(xiàn)在已經用不上。”
他已經從細桿似的小男孩長成了高大挺拔的成年男人,身高和人生都不會再往上長,這塊木牌送給小歐很合適。
黎可說:“你可以留給你的侄子侄女,或者以后自己的小孩。”
賀循沒說話。
送給奕歡奕樂的話,估計要把福牌一劈兩半才行,自己的小孩……賀循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衣服晾完,黎可正打算轉身回洗衣房,賀循突然又開口說話。
他又恢復了那種資本家的口吻:“你是不是也要跟我道個歉?”
黎可腳步一頓,扭頭看他,認真想了想,不明白:“因為……什么事?”
賀循抿唇:“我跟你道歉的同一件事。”
黎可一愣,蹙起眉尖:“我早就說過了。”
跟曹小姐說的,讓她轉述。
“不應該親口說嗎?”他也皺起眉棱,“道歉至少要面對當事人。”
“我面對你你也看不見啊,你只聽見聲音。”黎可十分無語,“轉述的聲波不行嗎?”
賀循面色微冷,又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