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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賀循身邊有清露的陪伴,又因為心灰意冷而讓全家人都完全遷就他的要求,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在和家人的對話里一點點恢復生機,幾乎差一點踏進正常的生活,甚至一時昏頭有了戀愛成家的念頭,就再沒有理由拒絕父母對他的關心和安排。
賀循寧愿每天在醫院度日。
他可以坦然接受重啟治療的痛苦——生理性的疼痛不完全是一種折磨,而是變成了某種壓倒現實的解脫,他寧愿承受長長的針刺入眼底,寧愿承受不斷眨眼流淚的刺痛,寧愿每天把自己關進高壓氧艙。
賀循以前從來只在高壓氧艙里枯坐,如今已經習慣了每天在高壓氧艙里睡覺。
高壓氧艙施予充足的氧氣,增壓撲進耳膜,在腦海里形成海嘯般的回聲,又使大腦無比清明輕盈。
記憶一旦打開閘門,夢境深處隱約有個模糊的影子。
這個影子起初陌生到似乎是種自我臆想的幻覺——賀循起初真的以為那是為了彌補自己的幻想——在十幾年前某間擁擠的初中教室,他看見后排靠窗的角落有個女生懶散又模糊的身影。
但在唐可芯和淑女的描述里,他的確想起了某些久遠的事件,這些事情在腦海深處歸入不重要的行列,被重重灰塵掩埋。
初中的時候,班級每周都會有一節固定班會。
班會上有個固定環節,是犯錯的學生走到講臺念自己的檢討書,被全班同學的視線灼灼注視,對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而言,這就是尷尬別扭又讓人無法避開的時段,這也是當時的班主任的一種懲罰手段。
那天下午,似乎就有那么個女孩站在講臺,原因是因為她毫不客氣地扇了某個男同學幾巴掌,把男生的臉扇出了鮮紅指印和鼻血,但班主任對批評她的原因含糊其辭,只是要求她在講臺上跟男生道歉,不應該使用暴力對待同學。
講臺下有人捂嘴傳話,說起事情的原因是那個男同學跟同伴開玩笑說她的胸很圓很挺,跑步的時候跳來跳去,于是當場被狂扇了幾個巴掌。
這些竊竊私語傳進了賀循耳朵里。
這個女孩身上穿著寬松的校服,手上沒有檢討書,只是毫不介意地環視著教室,很傲慢地拗起了下巴:“我覺得自己做得很對,沒有任何需要檢討的地方,如果下次有誰敢再欠抽,我扇的就不是嘴巴,而是更丟臉的地方,動的也不是手,而是棍子和凳子。”
班主任在旁邊低喝:“黎可,你還敢威脅人?”
那時候全班人都看熱鬧似的盯著講臺的動靜,賀循向來不喜歡這種場面,正在漫不經心地做著卷子,又在這些聲響中頓住了手中的筆,抬起眼睛,一抹夕陽在黑板投下閃閃發光的暖色輝光,朦朧地照亮了女孩半身廓和側臉。
賀循依稀記得那個畫面——
他在這種情景下被迫地拗過了臉龐,把目光放在暖橙色的半空中,靜靜地凝視著眼前浮動的灰塵和光縷,出于對女生的禮貌和尊重沒有直視她,甚至因為這種場景的尷尬而不希望她出現在講臺——烏泱泱的教室也掩不住她秀麗臉龐上那種毫不懼怕的囂張,再寬松的校服也遮不住少女像春柳一樣曲線柔和的身體。
他知道這個女生在班里的風評似乎并不好。
她經常出現在遲到逃課和不交作業的名單中,教室后墻的罰站隔三差五也有她的份,每次扔垃圾的時候她總是藏在書頁后睡覺,她不喜歡參加集體活動也缺乏團隊合作精神,她會跟同學吵架也會出言頂撞老師,她抱手走路的姿勢目中無人、我行我素,她的劉海和披在肩頭的直順黑發有種裝腔作勢的冷感,她偶爾會用一種淡淡瞟人又毫不留情的視線打量他。
賀循對這種風格的女生無感,也不喜歡她輕飄飄又不認真的目光。
他跟她的接觸并不多,兩人涇渭分明,對話次數寥寥無幾,是關系再生疏不過的同班同學。
這個口出狂言的女生。
在記憶里認真努力地去想——他們之間關系冷淡,但又似乎并不是毫無一絲絲關聯。
對了。
她喜歡遲到,她擅長遲到。
在更早一點的時候,他們可能還有些特別的交集。
清早的校門口常有教導主任蹲點抓遲到,教學樓的早讀課書聲瑯瑯,賀循會把數學作業送去數學組辦公室,難得脫離氣味渾雜的教室,他通常會繞路經過學校花園,記憶中的少年很享受這短暫一段路程里浮動的清爽時光。
已經忘記了是哪天,他路過花園時聽見有人壓著嗓子喊:“喂——”
“說你呢,你等一下——”
“賀同學——”
賀循在那聲“賀同學”之后頓住腳步,環繞四周,順著聲音的源頭從不遠處被綠樹遮擋的圍墻傳來,有人趴在圍墻墻頭,借著高處視野發現了路過的他,又順便喊住了他。
是個長頭發的女生。
她把書包從圍墻上扔下來,蹬著腿,很敏捷地往下一跳,拍拍自己膝蓋的灰塵,又拎著書包小跑過來。
如果賀循沒看錯也沒記錯的話,這個女生是班上的女同學,今天是兩人的第一次單獨對話。
“等我下,我的數學作業還沒交。”
她忽而跑到了他面前,沒有寒暄沒有對話,全程都沒抬眼看他一下,直接拉開了書包,掏出了自己的數學冊,迅速地翻開了書頁,又伸手去翻賀循手中摞在最上層的作業本,他把數學冊抱得很高,她順著他的高度,極力地踮起腳,覷眼看著別人的答案,匆匆抄幾筆,再把自己的練習冊往那摞作業冊中間塞,一邊拎起書包一邊問他:“教室早讀有老師在嗎?”
賀循靜靜看著她這一串行云流水又毛毛躁躁的動作,平靜道:“沒有。”
“謝謝。”她拎著書包朝教學樓奔去。
小跑幾步,半途她又轉身,想起點什么:“那個……你別跟班主任告狀啊。”
“我不會說。”
賀循低頭整理手中練習冊,慢條斯理道,“只是翻墻很危險。”
沒有人在乎危不危險,只在乎會不會被教導主任逮住,這位女同學已經跑開,腳步靈敏地鉆進了教學樓。
時間沒那么湊巧,十天半月里,賀循大概能在花園圍墻遇見她一回,那段圍墻被遮得很隱蔽,頂上塌了幾塊磚,高度也利于攀爬,他去數學辦公室的時間固定,但她遲到的時間不固定,有時候她會迎面撞上他,匆匆不語地把作業本塞進他手里那一摞作業冊里,有時候她會尾隨著他回教室,借著他的掩護,假裝自己剛才也去了一趟老師辦公室。
每天各個學科需要上交的作業冊都放在講臺側面的一張空桌上,作業收齊之后各科課代表會送去辦公室,但每個班上總會有那么一撥人敷衍學業,在早操午休或者體育自習的時候偷偷抄抄寫寫,而賀循的作業冊在班級一直被廣為傳閱,但她從來不喜歡抄賀循的作業,向來東拼西湊地補齊作業。
她習慣在午休時間走到講臺旁,低頭寫字的姿勢好看,指尖轉筆的速度也很快,大家把賀循的作業本奉為圭臬,獨獨她瞧不上眼,每次都扔在一旁,用一種無趣的語調說話:“有沒有別人的?我不抄這本,除了一個答案屁用沒有……我看不懂他寫的解題過程,一步登天,生怕被人看懂似的。”
身邊同學紛紛附和她說的話,嫌棄賀循的作業答案太高冷,容易被老師看出來。
后來這句話被當事人聽見,賀循親眼看見她把自己的作業本嫌棄地丟在一旁——他的成績遙遙領先,全年級第一。
那時候少年驕傲的心不允許自己被惡意嫌棄,也隱隱有種被輕視和被低看的羞惱,此后他會特意把自己作業的解題步驟寫得詳盡,以避免同學在背后說出讓他觀感不適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