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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現場的走訪結束,賀邈和賀循直接回了臨江。
回去的車程很安靜,賀循腦袋隱隱作疼,心里有些空蕩。
很多次他都以為自己會在白塔坊平靜地度過余生,甚至錯覺這是段足夠漫長的時間,其實仔細算起來,時間不足兩年。
最后離開的時候,也只是讓人去白塔坊取走了lucky的幾樣玩具。
人的情緒就是這樣。
不管如何經歷過什么,不管怎么洶涌,最后都會回歸平靜。
他記得自己一開始也想過——什么都不能撼動,唯有平靜是生活的真諦。
但至少賀家很高興。
平靜意味著思緒的冷靜,人在冷靜的時候會想通很多事情,也能更好地面對自己。
奕歡奕樂也很高興。
外公外婆和小舅舅要跟著他們一道出國,小舅舅會先住在自己家里,然后去治療眼睛。
出國的機票已經定好,不用賀循自己動手,家里會收拾他的行李。
其實也不用帶什么東西,他只需要帶上lucky。
賀循絕大部分還是呆在醫院和家里,被奕歡奕樂和lucky陪著。
至于鄒振家和何老板的事情,這其實跟黎可沒關系,商業利益上的事情,賀循把鄒振家的名片給了項目負責人,讓他去處理。
賀循也跟何老板打電話,把這事隨口提了幾句,還提起了何勝。
他并不是想用鄒振家的事情拿捏何老板,只是……以后如果黎可有事……麻煩他關照一二。
何老板當然一口答應。
又唉聲嘆氣地跟賀循抱怨,說自己被冤枉,又說那鄒振家不是個東西。
“他夫妻倆特意請我吃飯,說你們是老同學,又說是黎小姐的朋友,我也是招架不住,本來也是想看小賀總你和黎小姐的面子。”
何老板慣會鉆空子,“后來我打過電話給黎小姐,黎小姐讓我不要搭理他倆,我那陣又忙,就索性把這事先撂撂,鄒振家又翻臉,說黎小姐以前勾引他,還說他手上有黎小姐的把柄,對黎小姐罵罵咧咧,我也是替黎小姐給他個教訓,做人兩面三刀,還做什么生意。”賀循眼色陰郁,抿住薄唇。
他打給鄒振家的電話后來是娜娜接的,她跟黎可多年的友情,對黎可的事情再清楚不過。
娜娜心里也有不吐為快的怨氣:“賀總,我跟您說,您不要被 coco蒙蔽……她就是見一個愛一個,她劈腿跟歐陽飛在一起,歐陽飛死后,我對她掏心掏肺,結果她勾引我老公……”
黎可當年中考失利后,跟娜娜念了同一所高中。
高中那幾年,關春梅跟別的男人同居,更無暇管教女兒,黎可被迫轉成住校,平時鮮少回家,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學校無所事事,學業之路大概已經絕無可能,平時除了看看閑書,也順帶玩玩游戲,談談戀愛打發時間。
那段時間她交男朋友很勤快,新鮮感來得很快,膩味得也快,歐陽飛也是同校的學生,白皮膚大眼睛雙眼皮,一張帥臉能顛倒眾生,笑起來的時候陽光燦爛,但黎可有點瞧不起這人,覺得他仗著那張臉在學校招搖而過,行事風格總有些無厘頭的耍寶和滑稽,像只開屏的花花孔雀,也像個沒腦子的傻白甜。
后來歐陽飛注意到黎可,對她窮追不舍,每天圍著她噓寒問暖,帶著一幫小弟在宿舍樓下彈琴表白,時不時出其不意逗樂她,當時黎可身邊已經有男朋友,歐陽飛直接棒打鴛鴦,把黎可搶了過來。
高三那年,黎可死心塌地跟歐陽飛談起了戀愛,兩人商量一起報了鄰市的專科學校,也并沒有在學校待太久,后來出去實習兼職,租便宜的房子同居,打算就此好好地賺錢闖蕩,迎接精彩人生。
兩人都是有顏值沒學歷,歐陽飛帥起來的時候能讓人心花怒放,有時候會接些模特和展會的工作,閑暇時間也能去酒吧彈吉他賣唱,黎可平時在服裝批發市場穿版,有時候也去當禮儀小姐賺錢。
一直到黎可突然發現自己意外懷孕了。
剛過完二十歲生日的她對此感到慌張和害怕——在她以前看的青春小說里,總有這么一位類似于小太妹的邊緣角色,成績倒數,形象惡劣,胡亂戀愛,最后躺在醫院骯臟的床上,從肚子里掏出一團血肉模糊的肉,而后人生打上“墮落”和“混亂”“潦草”這類的烙印。
黎可不知道這世界的女主角是誰,但她無疑意外地契合了配角形象——而這一切不過都是歸結于那一沓免費的社區醫院避孕套和她過于放縱的青春。
她不覺得自己的人生墮落,又焦灼地不想留住這個孩子,但也是單親家庭的歐陽飛想了很久,單膝下跪跟她求婚,英勇無畏地說:“我們結婚吧。”
結婚,組成一個新家庭。
當恩愛的爸爸和媽媽,做早出晚歸的工作,住一間小小的房子,早上陽光撒在床上,小孩子白白胖胖香香軟軟,過柴米油鹽的生活,跟普羅大眾一樣。
但關春梅肯定會罵死她。
黎可人生做過最傻的事情就是這樣。
惴惴不安又報以期待,一邊哭一邊害怕地生下了孩子,從書店里買本育兒書籍學著照顧小嬰兒,等著和歐陽飛領證后帶孩子回去給關春梅看。
歐陽飛真蠢,精力無窮,只有那張臉是好看的,他死于某次醉酒后騎著摩托車撞在路墩上,衣兜里還裝著剛領的工資,他說他去和何勝吃飯,卻沒說他喝了酒要自己騎摩托車回來,而那天黎可沒有出門,娜娜那時候正好也在,帶著禮物過來探望黎可和幾個月的小歐。
那天晚上,黎可接到電話,她穿一條粉色的長裙,外面披著寬大的黑色的男士外套,呼吸急促蹲在地上用手抹地面的血跡,那血從歐陽鼻唇淌出,蜿蜒成濃黑的血線,跟她腳上斑駁的紅色指甲油一樣刺眼。
當時還有何勝、娜娜寸步不離地陪著她和小歐,處理完歐陽飛的后事,黎可帶著小歐回到了潞白。
關春梅抱著小歐,當場氣急敗壞地給了黎可兩巴掌——也許這就是她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
沒有身邊的那幾個朋友,黎可不可能撐下來,當時候蠻蠻還在外地上學,淑女在美發店辛苦打工,娜娜正在和鄒振家談婚論嫁,經濟條件最好。
娜娜氣不過:“我那時候對她和小歐悉心照顧,讓她搬過來跟我同住,我噓寒問暖、掏心掏肺,我幫她找工作……結果她是怎么報答我的?她看我老公家里拆遷有錢,就是故意勾引,在我眼皮子底下跟我老公眉來眼去,打情罵俏……她就要搶我的位置,我還傻乎乎地把她當做最好的朋友對待。”
賀循握著發燙的手機,聽著女人怨氣十足的咒語。
他呼吸如窒,心潮涌動。
二十歲的女孩,二十一歲的單親媽媽。
她也有過恐慌、害怕、痛苦、絕望的時刻,有過孤獨悔恨和強顏歡笑的日子。
每聽過一個男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