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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聽到她離開的腳步聲,拉開門冷聲問:“還不走,瞎子怎么回家的沒看夠嗎?”
虞谷秋只是站在那里就被他曲解,或許她該委屈地反駁,但這個當下,胸口被慢慢彌漫開的酸楚堵住了。
這份酸楚不是她的,而來自對面的這個人身上。他看不見,因此他能完全看見別人從精神上對他的俯視,無論對方是誰,似乎只要是眼睛健全的人就有資格這么對他。
她不知道這十年里他感受過多少次那樣的俯視,才會讓一個從前驕傲的人下意識脫口而出這樣的話,用惡意來揣測她。
虞谷秋離開前跟他說:“你知道這一層的聲控燈壞了嗎?”
他一怔。
“……什么?”
要記得讓物業來修一下,不然回家太暗了,她說。
第6章
虞谷秋起初以為湯駿年是不愿意再接觸以前的同學朋友,但經過那一晚,她知道自己想得簡單了。
他是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靠近。
雖然她替自己捏造了一個假名,假裝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人出擊了一次,但本質上她還是那個很會察言觀色的虞谷秋,察覺到對方的抗拒,她心里覺得自己很混蛋,根本做不到無知無畏地再靠近對方。
她不是太陽,是太陽下躲在陰影里的人,誰都不會指望這樣的人輸送溫暖吧。
虞谷秋心安理得地勸著自己,眼下唯一難辦的是林淑秀的東西——謊已經撒出去了,留在她手中顯然不合適。
要不然只能再最后一次,把它放到湯駿年家門口試試。
隔了幾天,虞谷秋在星期五的下班晚上又來到了紫荊花園。
這次她不會再貿然打擾湯駿年,不管他在不在家,打算把東西放下就走。
她踩著聲控燈上樓,快走到湯駿年的樓層時燈果然又斷在了這里,卻隱約有黃色的燈光——是湯駿年家中的燈。
他打開了門,有人正站在他家門口和他說話。
虞谷秋又往上走了兩步,終于聽清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那天他摔倒了我情緒有點上來,跟你道個歉,這次呢是想好好聊一聊,我們找找解決的辦法。”
接著,她聽到了湯駿年無奈的聲音。
“上次的事我已經說過了,飛飛按照既定的路線走,不是它的錯。”
他回復的內容讓女人似乎感到不快,語氣也不由得加重了。
“那難道是我兒子的錯了?孩子天性愛亂動而已。其實也不光我們家,小區里的其他孩子也怕你家這條大狗呀,天天走來走去的,在底下玩都玩不痛快。我們這個小區本來就不允許養狗的,你這個特殊情況大家都很照顧你了。”
湯駿年沉默了片刻,說了句抱歉。
他又道:“飛飛是很專業的導盲犬,它很乖,絕對不會撲人。它是連自己受傷都不會叫出聲的狗狗。你們不必有這樣的顧慮。”
女人又軟下語氣:“我不是說它不乖,但凡事都有意外呀,狗畢竟是狗!主要是……你自己也看不見嘛,真的出了大事,你能反應過來?”
湯駿年沒有被攻擊的惱怒,耐心地回答:“你真的不用太擔心,飛飛還有一陣子就退休了。到時候它就會回基地不會再在這里。況且它和我在一起的這幾年都沒有意外,這么短的時間更不會有什么意外發生。”
“意外可不管你什么時間來。”
女人反唇相譏,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湯駿年不知道再回什么。
見狀,她乘勝追擊:“我覺得呀,可能是這個小區不太適合你,說不定你可以搬去一個大家都養狗的小區……”
虞谷秋看不清湯駿年的神情,只是覺得此情此景和那時的按摩店很相似,他站在光線昏暗的陰影里被高高架起,要他點頭同意。
不同的是,這次她不想再做一個旁觀者了。
畢竟她是“吳冬”。
虞谷秋快步上前,不客氣地插了一聲:“那為什么不是你搬呢?”
女人詫異地回頭:“……什么情況?你是誰?”
“我……我是他的新朋友。”
湯駿年也同樣驚訝地微抬起頭,努力朝著她的方位看過來。
“哦我說呢,之前沒見過你。”女人上下掃視了她一眼,“你既然是他的朋友,那更應該為他著想啊?我的建議你仔細想想吧,是為他好。這是老小區,都沒電梯,他一個看不見的上下樓梯多不方便。”
虞谷秋聽著她振振有詞,那架勢逼真得仿佛真有幾分熱心。
她心頭冒火,語氣不佳道:“就算是不方便的樓梯,他和他的導盲犬已經走習慣了,貿然改變你知道要更不方便嗎?更別說狗狗是需要訓練新的路線的!你冠冕堂皇兩嘴一張為他好的提議實質上是純粹的利己主義——你只是想趕走那條導盲犬。”
女人臉色慢慢漲紅。
“行,既然你說話這么難聽,那大家都敞開了講!他不方便,難道我們就方便了?要是我們方便搬早就搬了,還不是為了孩子上學!他瞎子他看不見就是弱勢群體,那我們掙錢不容易為了學區房為了孩子的未來我們也是弱勢群體啊!沒有非得讓的義務吧!”
“……如果今天是你的小孩失明呢?”虞谷秋克制著自己的憤怒,“有人要讓你們從這里搬出去,你搬嗎?”
女人立刻臉色驟變,嗓門也變大了。
“你這個人怎么良心這么壞啊!隨便咒人孩子,你小心自己遭報應!”
“我愿意搬走。”
與女人激烈的話語相比,湯駿年冷不丁的聲音很輕微,卻讓場面瞬時安靜下來。
虞谷秋是恨鐵不成鋼的失語,女人則是目的驟然達到的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