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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云屏是個講究人。
有錢的人總是有許多講究,這在歷任八方樓樓主身上都有體現。
畢竟六路八方樓歷經數代經營,積累的產業和龐大的偏門生意足以讓樓里的人富貴逍遙。
八方樓的名字取自于江湖上對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評價,卻沒有一個固定的“樓”。
它或是一座廟,或是一間鋪面,又或是大戶人家的奴仆房。無孔不入,遍布各地。
江湖上從不缺百曉生,但百曉生也不知道的消息,只要肯花錢,都能找八方樓碰碰運氣。
八方樓靠著這門偏生意到底撈了多少金銀,至今無人知曉。
所以沈云屏實在很有挑剔講究的資本。
吃喝用度要最頂尖兒的,行走坐臥要最舒服的,傳聞連夾菜的筷子也要用寶石鑲嵌了花樣,用過一次就不肯再用。
就這么個花錢如流水的主,據說武功不咋地,兩手干凈如白玉雕琢,像個拿筆桿的。
只是這位沾的墨多半都是用血做的。
八方樓上任樓主疾病離世,沈云屏年少繼任,此前他在江湖上名不見經傳,提劍都能刺到自個兒的腳,所以繼任時樓內樓外很是動蕩了一番,經了不少麻煩。
但那些麻煩都在極短的時間里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叛逃奪位的樓里中人再沒出現在太陽底下,落井下石的外人倒是還有幾個如今仍健在,只再不肯踏出家門半步——
自從他們一覺睡醒之后發現胸口上壓著一錠金子,金子下壓著張字條,字條上寫著令看字的人面如死灰的秘密后,他們就仿佛成了個啞巴。
沈云屏有著天生的能耐,擅長從堆積如山的繁雜八卦里提取到最值錢的消息,查出最隱晦的秘密。
八方樓內規矩森嚴,若非被招惹,極少參合江湖糾紛,因此沈樓主極少在江湖行走。
僅有幾次露面兒,就令許多人念念不忘。
見過沈云屏的人都說他長了一張和他狠毒手段并不相同的臉。
俊朗矜貴,氣宇軒昂,且總是帶著最善意最平和的笑容,令人看一眼便心生親近之感。
好像他手上的血腥味兒真的只是墨汁染成,好像他這輩子從未惱怒過誰。
而此刻,秦嵬毫不懷疑沈云屏已不止是惱怒,甚至想給他一拳!
秦嵬頗覺驚異:“我除了欠債,實在是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沈樓主,更不知道咱倆到底是什么時候攪合進同一條褲子里的?!?
趕車的瞥了眼沈云屏,用有狗在屁股后頭攆的速度開口:“現在江湖上已傳遍了,說你做揭榜人的時候,之所以總能找到那些榜單上的靶子,是因為八方樓將消息告知你……”
秦嵬皺起眉,他可以容忍潑臟水和造謠,卻忍不了有人質疑他的能力。
趕車的語速更快了:“他們都說樓主對你格外照顧偏愛,你這幾年三次登樓三次全身而退,實際上是為了跟樓主私會!”
秦嵬本已坐下繼續喝酒,此刻這口酒硬是含在嘴里,再也咽不下去。
再看沈云屏,臉上溫玉般的表情也裂開一條縫,縫里翻滾著黑氣和晦氣。
“我?”秦嵬被酒嗆得咳嗽,“他?我倆?私會?”
沈云屏冷冷道:“現在黑白兩道都認定你我沆瀣一氣狼狽為奸,恨不得抓你我回去下油鍋!”
秦嵬喃喃:“幸好幸好,總不是抓回去穿同一條褲子?!?
沈云屏手里的折扇拍在了桌上。
“我今日才頭一次見債主,到底是為什么會傳出這種離奇傳言?”秦嵬很是不解。
沈云屏道:“我正要問你!自一個月前段若宇被殺至今,你到底都說過什么胡話?”
“真是冤枉,”秦嵬苦笑,“即便是我想說話,眼下這個情形,江湖上又有誰肯聽我說下去呢?”
他的表情不似作假,沈云屏沉默片刻,撩開衣擺坐在桌的另一側:“這一個月,或為了你的人頭或為了抓你回正盟,武林黑白兩道都已出了數批高手,你可曾無意間對追上你的人說過什么?”
秦嵬想也不想:“即便是我說過廢話,也絕不會提八方樓半個字兒——你我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
“你可還欠著債呢?!?
“那就更不可能提了。”秦嵬的語氣再正經不過,“他們倒是很多話,我這一個多月光是聽別人講話了,講的還都是些我從未想過的事情?!?
沈云屏的目光倏然落在秦嵬臉上,他品出了這話里的另一層:“比如段若宇的死?”
秦嵬沒有答話。
沈云屏方才的怒火和羞惱都降了下來,盯著秦嵬:“那你應該也知道,一個多月前,段賀年的小兒子段若宇死在捉月城外四、五十里一處小村的糞坑,這已不僅是打了正盟的臉,還險些要了段賀年的老命。”
正盟盟主段賀年膝下二子一養女,段若宇是他的小兒子,頗得他喜愛。
段老爺子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縱然武功蓋世,也被喪子之痛捅了心窩,更何況段二死的地方實在不算光彩。
老爺子大病一場,白道震怒,不等老爺子下令就已出動,誓要血債血償。
秦嵬又苦笑起來:“我聽說了?!?
沈云屏指著自己的咽喉處:“那你應當也聽聞,段若宇的尸首撈上來后,發現他此處多了個刀留下的窟窿,也是這一刀讓他命喪黃泉。一擊斃命,這刀法和習慣你難道不覺得熟悉?”
不遠處的地上,用劍殺手咽喉的窟窿里,血水還在緩慢地流出。
秦嵬的笑更苦了:“我自然熟悉。”
不僅聽說,而且百口莫辯。
沈云屏道:“好快的刀——段二再如何,也是自幼受段老爺子指點,而他被殺時,劍都還未完全拔出。人人都說如今武林,能動又敢動他的刀客就只剩下一個了。”
秦嵬沒有說話。他已不知道說點兒什么好。
“正盟奉你為座上賓,段若宇的親哥段若鋒將你當做兄弟,如今卻發生了這等事,白道又怒又悲,要將你帶回正盟問個明白,”沈云屏并不需要他回答,兀自將這段時間的事情串起來,“可派出去召你回盟的人手無一不被打了個半死,裝進醬缸釀了一宿?!?
秦嵬出口打斷:“錯?!?
沈云屏挑眉看他。
“實在是誤會,我當時好好在路上走,忽然來了一幫人,也不聽我說話,拔劍就殺過來。”秦嵬嘆了口氣兒,“他們殺上來的時候嘴里說著什么糞坑什么少爺,我還以為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所以將他們塞進了倒夜香的車上的桶里,怎么說是醬缸?他們還是那么好面子。”
屋里沉默了半晌。
任誰想到一幫正盟弟子在糞桶里腌了一宿,都有些接不上話。
而沈云屏在接不上話之余,還要強壓下心里因幸災樂禍而升出的愉悅。
沈樓主咳了一聲:“你仿佛還很滿意。”
“那是當然,”秦嵬道,“我既沒殺人,又滿足了他們的癖好,我真是個好人?!?
“正盟要是也這么想,你又怎么會成了一條喪家犬?”沈云屏似笑非笑,“三道誅邪令連發,你的名字掛在擒惡榜上頭位,為了你,黑白兩道都動了起來,武林被你攪的天翻地覆,你還有心情窩在此處睡覺喝酒?”
秦嵬沖沈云屏舉起酒杯,不緊不慢地笑道:“就算不被追殺,我也是要睡覺喝酒的。更何況能殺我的人還沒從娘胎里爬出來,追到我的人,哪一個不是來送錢給我喝酒的?!?
他生了張正派名門才有的英氣面孔,說話用詞卻帶著游俠散客的粗俗隨性。
這兩種氣質糅雜,攪合成一種秦嵬獨有的傲慢。
這一個多月,他從正盟座上賓跌至惡徒罪人,名聲盡毀之余,性命也岌岌可危,換個人早就愁容滿面狼狽不堪,可這些秦嵬似乎都不在乎。
他既不在乎名聲,也不為性命發愁。
因為他全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在乎瞧不上的人怎么看他。
這位大爺只顧著把別人兜里的錢搶過來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