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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當一個人熱情洋溢的笑容比鍋底灰還討厭的時候,就證明接下來的事情必定不會太愉快。
沈云屏幾乎在看到秦嵬臉上的表情的瞬間就已經有了拔腿走人的沖動。
“別呀,”秦嵬大跨步地走過來,“少爺要往哪里去?”
沈云屏的表情好似讓狗踩了一腳,全憑體面人的本能撐著自己,不使語氣過于難聽:“我就算讓人活剮了,也不會碰你手上的鍋底灰一下。”
秦嵬笑道:“實在是誤會,少爺不必碰我手上的灰。”
沈云屏表情一緩。
秦嵬:“怎能勞煩少爺親自動手?自然是我來碰您。”
“那我就叫人把你活剮了,”沈云屏道,“再將你從我這兒賺的銀子全都融了,給你打一個銀牌位。”
說罷抬腿就要走得更遠些,卻聽身后秦嵬幽幽嘆了口氣兒:“好吧,看來少爺是不打算在開城門前趕到渡風城了。”
沈云屏的腳步頓了頓。
“我倒是無所謂,”秦嵬又道,“無非是錯過進城的最好時機,有了些被城門附近的商鋪和官家人記住的風險,多了點驚動城內各路人的幾率……”
“你何不說成是天塌了?”沈云屏立住了,轉過頭看他。
“暴露了行蹤就難查到線索,查不到線索就難把頭上的屎盆子摘掉,還會被人發現你我真的同行,實在不知‘穿一條褲子’的傳聞又會變成什么樣?”秦嵬一派自在地擺了擺手,又重復了一遍,“當然,我倒是無所謂。”
沈云屏站在原地,半晌開口:“廚房在哪里,鍋在哪里?”
他自己去抹!
“這些技巧,我總比沈少爺要擅長得多。”秦嵬將一只手上的灰在另一只手背上隨意地抹了抹,再露出來時,果然勻稱自然地黑了一層,“難道少爺是嫌棄我的手粗糙刮人?”
不知怎的,沈云屏竟又想起夢里熊瞎子那雙硌人又冰冷的手。
他莫名焦躁起來,面兒上卻不顯,沉聲道:“你是真將我當冤大頭了,錢你要賺,人你也要耍。”
秦嵬還要再說,卻見沈云屏已沖他抬起手。
“我用的香膏比你用過的金瘡藥都多,但還是頭回用鍋底灰來擦。”沈云屏道。
秦嵬本只是過過嘴癮,沒想到沈云屏竟真讓了步,不由也是一愣,但極快地伸手握住了對方的手:“用香膏多總比用金瘡藥多要好些。”
等范遇塵牽著三匹托著行李的馬出來,正瞧見自家樓主跟秦大俠立在客棧角落的屋檐下,離得極近。
倆人的手還交纏不清地混在一處!
他狠狠地揉了揉眼,險些大叫出聲。
聽得沈樓主極低的聲音飄來:“你這手藝是哪兒學來的?”
“你要是像我一樣三天兩頭跟蹤和被跟蹤,你也會自個兒琢磨出許多手藝。”秦嵬也小聲回答。
秦嵬沾著鍋底灰的手在沈云屏的手上靈巧抹過,那雙養尊處優的手立即變了個模樣,和身上粗布衣裳相稱不少。
大叫被范遇塵咽下肚,他決定咬緊牙關也不插嘴。
當秦嵬的手接觸而來的瞬間,沈云屏就已將昨夜的夢境又壓在了最底層。
秦嵬滿是繭子和老疤的手雖粗糙,卻十分溫暖,而且并不硌人。
沈云屏此前從未想過,他這樣拿刀的手,竟然可以如此輕柔地做一件事情。
秦嵬一手五指輕托著沈云屏的掌心,另一只手則帶著鍋底灰自手背撫過,細致地將自己的五指夾著對方的指頭,以便灰更均勻地覆蓋在指縫內。
這動作他顯然做過許多次,早已駕輕就熟,但依舊仔細認真。
兩人離得極近,沈云屏難得見這有著野獸一般直覺的男人在自己跟前兒埋著頭做事。
秦嵬垂著眼,睫毛雖不算長,卻足夠濃密,使得眼線好似刀鋒般劃開。
薄唇的色澤卻與眉眼不同,淺淡的顏色使得唇畔慣有的懶散笑容有些輕佻,說話的聲音也不緊不慢:“我先前只自己這么裝扮過,你要白得多,或許有些不自然,好在混在人群里也瞧不清楚。”
常年在江湖上闖蕩奔波,秦嵬是小麥似的膚色。
沈云屏滿意地“嗯”了聲,也不知是滿意秦嵬“白得多”的肯定,還是滿意現在看到的秦嵬低頭的模樣。
秦嵬拇指的指腹頂在沈云屏食指指尖兒,將一抹灰蹭在上頭,低聲笑道:“少爺有菩薩心腸,善心很好,但善心也不是什么時候都好。”
“哦?”沈云屏感覺到對方的指腹生了厚繭,還有割傷留下的老疤,實在算得上是傷痕累累。
“力氣弱小的小叫花子,給些吃的就已夠了,”秦嵬道,“給的銀子越多,越容易被大叫花子惦記。搶錢倒還算輕的,命要是也沒了,那可就虧大了。”
沈云屏心中微訝,沒想到秦嵬這樣眼高于頂、連白道那些世家名門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竟然對街頭巷尾泥垢般的叫花子的生活如此了解。
秦嵬抬眼看他:“況且乞丐很多,乞兒也很多,這樣的好心只能管管皮子底下,后邊兒的事兒都很難顧及。”
他話音剛落,便覺得拇指指腹傳來異樣之感。
沈云屏食指指甲意味不明地摳剮了一下他拇指指腹凸起的傷疤。
十指連心,那種奇異的觸感順著指腹直竄胸腔。
“給他們銀子,自然是因為他們有守得住的能耐。”沈云屏微揚著頭,目光自上而下地垂著看他,“你以為江判的那些眼線都是些什么人?”
他的語氣里帶著奚落,偏偏指尖并不躲避秦嵬的戲弄,反倒比秦嵬那輕飄的作弄更厲害。
秦嵬的身體和大腦短暫地發生了沖突,好在極快反應過來。
難怪江判那些所謂的眼線到現在為止還能正常運作,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因為這些眼線全都是立在你跟前兒都不會被人正視的底層“污垢”,甚至是孩子。
但說起來,已要靠著如此手段謀生的孩子,已不算是無憂無慮的小孩兒了。
“不愧是六路八方樓,”秦嵬由衷感嘆,“即便是我也沒認出那些乞兒竟然也是探子。”
沈云屏看著自己已大變樣的兩只手,滿意微笑:“他們算不上樓中探子,說到底,又有誰規定只有探子才能提供消息?”
秦嵬啞口無言,見沈云屏看他一眼,那眼神兒里帶著幾分略勝一籌之后的神采,令他按下去的較勁兒之心又浮了起來。
“還未全弄好。”秦嵬笑道。
說完不等沈云屏反應,在范遇塵“哎呦”的叫聲里,兩手攥住沈云屏的手腕兒,快速地一抹。
只在摸到沈云屏的脈時略停頓一瞬,很快便已松開。
只這一瞬就已足夠秦嵬確定,沈云屏的確沒有多少內力。
“你別太放肆了!”范遇塵忍無可忍,“等會兒扣你工錢就老實了!”
秦嵬兩手舉起,做無辜狀:“不過是做的更全面些,怎么又怪我?”繼而又笑道,“沈少爺的手上,原來也是有些繭子的。”
沈云屏的目光從自己的手腕挪到秦嵬臉上,忽地笑了笑:“畢竟身處江湖,為自保,我也是練過一些兵器的,只是都沒練出什么名堂。”
沒想到他痛快地承認了,反倒令秦嵬微頓。
“何必這么小心,”沈云屏兩手負于身后,笑瞇瞇道,“你不就是想知道這些么?才做這一通花招。”
被戳破,秦嵬咳嗽一聲,面色似尷尬似懊惱,裝模作樣地低頭去拿自己立在身側的長刀。
沈云屏將了一軍的好心情剛冒了個苗頭,卻又感覺臉頰一熱!
秦嵬閃電般直起身,尤帶鍋底灰的兩手捧住了沈云屏的臉,拇指還不忘在他鼻梁一按,把所有灰都蹭在了他臉上。
再瞧秦大俠的表情,哪兒見得到半點兒局促,在沈云屏眼里只剩下狡詐陰險的笑!
沈云屏這十幾年過得不說是風頭無量,也算得上是無人敢惹,何曾想過有人竟敢把爪子按在自己臉上,還搓饅頭似的擠了兩下。
秦嵬上手的速度很快,竄走的速度更快,只剩下五雷轟頂的沈云屏和瞠目結舌的范遇塵呆愣在原地——這混賬方才的尷尬全是裝的!
“我知道沈少爺絕不可能讓我在臉上來這一手,所以只好出此下策,煩勞少爺自個兒抹勻,咱們就能上路啦。”秦嵬已竄上了馬背,笑得十分暢快。
隨即用長刀一指范遇塵,又道:“另外,方才算什么?現在這才叫放肆。”
捉弄人是一件非常需要水平的事情。
開的玩笑太下作,便容易結仇,開的玩笑太輕巧,又顯得無聊。非要把人耍得團團轉、迷得失魂落魄又掏心挖肺,這才是沈云屏最喜歡的把戲。
因為只有被耍得亂轉時,人才最容易放下戒備,也是最容易接近的時候。
沈云屏一貫做的不錯,他最擅長這些手段,至少在接近秦嵬的這幾天里,秦嵬數次在互相戲弄中敗落下去,露出了破綻。
迄今為止,沈樓主自認在防范這些事兒上也頗有經驗,與江湖上的魑魅魍魎都能打上幾百回合的太極。
卻沒想到對秦嵬來說,捉弄人的要領是站在老虎頭上拔毛!
這人才不管你是什么心思有什么陰謀,他就是享受那種“你能拿我怎樣”的快樂。
偏偏他還有這份囂張的資本。
秦嵬跨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上揚的弧度顯出他此刻心情的愉悅。
沈云屏卻并未發火,短暫的震驚過后,他摸了摸臉,隨后打了個響指。
這還是秦嵬頭回見他做這動作,倒是有些江湖上紈绔子弟的味道。
旁邊兒范遇塵沒有表情地從懷里掏出一枚巴掌大的小銅鏡遞上。
沈云屏對著鏡子細細看了看,又仿照著秦嵬的手法在臉上涂抹幾下,臉色立即暗淡不少,兩頰因灰抹得位置而顯出幾分凹陷之感。
這次輪到秦嵬心中驚訝,這少爺還真是學什么都快!
剛才跟他嘴上打著機鋒,眼里觀察著他的表情,竟然還能有空偷學他的手藝。
“也沒什么難的。”沈云屏將銅鏡一丟,范遇塵急忙接住,“看來下一次,你再沒有耍我的機會了。”
秦嵬笑道:“都是為了行動方便,想必少爺不會同我計較。”
沈云屏并未如秦嵬預想那般發火,反而瀟灑地翻身上馬,對秦嵬柔聲道:“你最好一直這樣有用又有趣,若是有朝一日令我覺得沒趣了,我就將你的牙齒全都打落,再讓你跟血一道咽下肚里。”
他那張臉皎潔如玉,里頭卻裹著個血腥氣兒十足的瓤子。
秦嵬還未接茬,沈云屏已策馬向前。
范遇塵瞪了秦嵬一眼,也跟著上馬,沒好氣兒道:“有用的秦大俠,咱們走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覺得自己頗為委屈。
他雖是摸了沈樓主的手,又摸了沈樓主的臉,可各退一步來說,沈樓主也用臉摸了他的手啊。
確定了沈云屏的確并無武功,目的既已達到,秦嵬對所有人的態度就都寬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