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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平靜道:“祭日對我有什么影響?我的心里只剩下他們三人的名字,根本沒親眼見過他們的臉,只靠手摸,靠你們的敘述才想象出三人模樣,祭拜都找不到目標。”
“我們也不見得比你能想得更多。謝叔方姨也就罷了,謝翎到死都還沒治好臉上的毒瘡,終年都綁滿一頭紗布,你好歹還摸過他的臉,我倆卻從來都沒見過他去除紗布的樣子。或許是因祭日臨近,你才會如此。”
“我從不會因想起這茬而多出沒用的閑愁。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沒工夫為了祭日傷心。”
那人又道:“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你已走在了無法回頭的路上,人一旦知道自己必須一條道走到黑的時候,就總會想起來曾經見到過的光亮。”
秦嵬沒再反駁。
“你要小心。”那人說,“我們在暗處的尚能脫身,你已將所有拿上了賭桌,如若不能查明當年真相,就是身敗名裂。即便僥幸是個好結局,你也無法做那個白道大俠了——名聲有了污點,就等于沒有名聲!”
秦嵬問道:“你當我在意什么名聲?”
“……不錯,你連命都不在意,還會在意什么名聲。”那人嘆道。
秦嵬撫著刀鞘,眸中冷森森一片:“我的命不值錢,值錢的是恩情,是道義。”
那人道:“我知道。恩一日不報,咱們就一日難得安寧。”
秦嵬道:“況且我早已被盯上,如今不過是背水一擊。好在只需我來當這攪屎棍兒,無論日后我如何,你們都不要輕易現身。”
那人平淡道:“難道我的命就值錢嗎?”
秦嵬一頓。
那人比秦嵬還要干脆利索:“咱們三個的命,是他謝家三口喂活的,就值那幾頓飯錢而已。那飯桶一定也是這么說,還有師父。”
“師父他——”
“他還不錯。”那人道,“否則如今一切也不會如此順利按計劃進行。”
秦嵬微微頷首:“對了,段二尸首上的恨罪鞭痕又是怎么回事兒?是你布置的?”
那人眉頭緊鎖:“我也不知,我走時并沒有那樣的痕跡。”
“此事絕不可能是白道所為,楓山這名字,他們恨不得挫骨揚灰。如今黑/道多是無能之輩,掀不起風浪,善堂是否仍存在,也還未有實證,若是真的存在就更不可能做出此事,露出馬腳。”秦嵬腦中急急思索,“難道除了我們,還有人插手此事?”
兩人同時感到一陣陰寒。
聽得遠處傳來散漫虛浮的腳步聲,又有客人牽馬過來。
那立在角落里的人影立即抽身而走,身如飄絮,順墻竄走,只留下一句:“我只盼望事情真能如你所愿越鬧越大,經他的手傳遍四方,讓所有人都不安寧,也不枉費你淪為他的‘情人’一場。”
秦嵬的刀捅咕過去,連那人半片兒衣角都沒挨到。
“輕功倒是又精進了,哼,再見那老頭,又要罵我是師門里最笨重的了。”秦嵬心里罵了幾句,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不少,大步流星地走出馬棚。
即便知道自己已被同伴在背后嘲笑了個底兒掉,秦大俠卻還得跟沈云屏“廝混”下去。
所以回到剛才的鋪子跟前兒時,秦嵬的臉上已又如往日般掛上了散漫的笑容。
畢竟沈樓主說過喜歡他這張臉,想要“廝混”得順利平穩,秦大俠自認要走走捷徑。
來到鋪子跟前兒,正巧見沈云屏和范遇塵打里頭出來,后頭跟著店伙計。
店伙計手里揣著個油紙包,用繩子打包系好方便拎,遞給了沈云屏,又笑嘻嘻地從他手里接過幾枚銅子兒賞錢。
范遇塵原本想伸手接那油紙包,卻沒想沈云屏竟然親自拿住了。
這少爺連包袱都不想背,兩雙手除了折扇什么都不樂意拿,這會兒竟肯拎著個東西滿街走了!
秦嵬和范遇塵兩人都大吃一驚,別說范遇塵,連秦嵬都緊走兩步,眼睛盯著沈云屏手里的油紙包,奇怪道:“少爺究竟買了什么東西?”
沈云屏微微一笑:“少爺心情好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你。”
秦嵬還要再說,卻聽沈云屏忽然道:“你去一趟馬棚,怎么去了這么長時間?”
“我那匹馬老了,有些疲累,我檢查了一下它的狀況,倒是讓二位久等了。”秦嵬笑了笑,再不多言,“走吧,今日咱們要做的事兒還多著呢。”
主仆二人在秦嵬的帶領下繞過主街,走進了人少的小道。
一脫離主街和鋪子的范圍,三人便都輕松許多。
秦嵬努力不去注意沈云屏手里的油紙包,另問道:“江判告知的地點,其一就在這附近,可要散開查探?”
他雖然與八方樓打交道不是一兩天,但樓里探子行事一向嚴密,除非主動出現在他面前,否則就算是秦嵬也很難預測這幫百靈鳥的動向。
好在對百靈鳥最了如指掌的人正站在這里。
“不必,這附近我已看過了,沒有問題。”沈云屏道。
秦嵬驚訝:“這么快?難道是又有什么約定的聯絡點之類的,可供二位直接搜查詢問?”
“聯絡和交換信息的地方并不多,而且這些地方除了無主的之外,原本的主人家絕對是不清楚有暗探在附近活動的。”范遇塵解釋,“因樓中暗探們流動較多,所以聯絡點大多不會輕易更換,一個要長期存在的地方,當然是越普通、越不知情才越安全,因為知情的人總會露出馬腳。”
秦嵬聽明白了,這意思與鳩占鵲巢大致相同,借貴寶地干我家事,明面兒上外人怎么查都查不到我家頭上。
比如城外那家茶棚,秦嵬以前就去過,那地方的掌柜伙計都是普通人。
既然聯絡點不多,城外已有一個,不大的渡風城內或許就不必再設第二個了。
見秦嵬還在思索,范遇塵嘿嘿笑道:“若非調查,少爺怎會在那家鋪子吃飯,又選了隔壁客棧定房?”
秦嵬恍然:“原來如此。那鋪子我也有過懷疑,但方才出去那趟我已看過,后院兒雖大,卻只有掌柜一家住著,并未有生人活動的痕跡。”
沈云屏拎著油紙包,走得不緊不慢:“樓中之人,師承一脈,學的用的都是一套東西。凡在自己不熟的地盤落腳,野外也就罷了,城鎮之內必要選可觀察四方的地方,又要能及時逃跑,同時也要有足夠活命的條件,可以躲藏七日以上不出。”
這些東西平日很少能聽到,秦嵬側頭仔細聽著:“那客棧魚龍混雜,你又是如何查的?”
“我借著定房的由頭,將那地方幾處方位不錯的房都問了,全都空著,另有幾處稍遜色些的雖有客人,但大多都會下樓用飯,且都并非一人入住。因我說了是來做生意,問起其他客人的信息時那小二只當我是想做買賣,也多嘴說了幾句,由此得知大多客人都不窩在屋內不出,自江判查到叛徒入城至今這段時間,在此長住的更是沒有一個。”
沈云屏說的很是隨意,又額外針對四周幾處不起眼的地方點評幾句。
他并不賣關子,這些話說的也并不端著,秦嵬聽住了:“這事兒竟然還有如此多的門道,我還頭一次從你們這些行家的立場反推,實在受教。”
沈云屏微訝:“我見你做揭榜人這些年,追蹤查案都很在行,難道不是這么做?”
秦嵬笑道:“我下山前除了學刀,能認全乎字兒就算不錯了。其他事情哪有人教,不過是憑著直覺胡亂摸索,時間長了自然就有了經驗,與少爺家里那些訓練有素的不能相提并論。”
沈云屏心中一動。
這句無意之談,透出了至少兩條信息。
第一,秦嵬以前應當是在山中學刀,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樓內幾次調查都查不出此人年少經歷。
第二,此人絕非名門大派出身,甚至連三流幫派都不是,因為稍像樣些的門派,學武的時候也會學書本上的東西和在外行走的技巧,不至于讓弟子自己摸索。
這念頭閃過,沈云屏先是思索,繼而又品出點兒復雜的滋味。
秦嵬上惡風山時不過十六七歲,下山只會更早,同齡的名門弟子還跟著師門吃飽穿暖嬉笑打鬧,他卻已學著做個揭榜人了。
那個年紀的秦嵬,即便還是個毛頭小子,但已會為同桌吃面人的一飯之恩提刀報仇了。
沈云屏心中微嘆,不知是該佩服還是該心酸,不由道:“左右也不過是這些門道,你若有興趣,這一路我可以順道教你。以你見識閱歷,能有什么不會的?”
這話說完,他自個兒也覺得有些失言。
秦嵬起先愣了愣,這話意外有些熟悉,令他想起年少時曾篤信他能學刀的那小少爺,隨即真有些高興地笑了:“少爺樂意提點,我自然會是最好的學生。可惜少爺并不用刀,否則我還有個投桃報李的機會。”
他笑得坦蕩真心,沈云屏也跟著松弛下來,笑了一聲:“用刀?下輩子托生成個沒病沒災的好人再說吧。”
秦嵬摸了摸下巴,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他有病有災?
災倒是不說了,現在大家都在一條船上,同樣大禍臨頭。病又是什么意思?他現在可不像個病模樣,但聽語氣,似乎是因病才無法用刀。
若說得擴大些,或許是因病才無法習武?
他內力不多,或許與此有關,否則能培養出范遇塵這樣小子的老樓主為何會允許繼任的沈云屏不練武?
不知為何,秦嵬竟想起觸碰過沈云屏擦過香膏的手之后,殘留在他指尖兒的那一抹隱隱苦味兒。
他腦子剛轉起來,就聽范遇塵接口道:“這些事兒我也可以教你,不如對我投桃報李!”
“我難道沒報過?”秦嵬理直氣壯,“我不是已將那三條傳家秘籍傾囊相授了么。”
范遇塵氣兒不打一處來。
三人在秦嵬的帶路下,穿過幾條狹窄小巷,途徑一處江判提過的戲樓,沈云屏只立在樓外,便已觀察出個大概。
他對這些事情也不藏著掖著,秦嵬若有疑問,他也都答得十分仔細,甚至另外提起其他:“習武之人步伐吐氣與常人不同,分辨這類人你是行家,我不多說,但想要觀察四周的人也很明顯,你只需要看他的眼神,他瞟的地方,就大概知道他是為找人還是為別的。”
“比如那個,”范遇塵揚了揚下巴,“眼神兒先看別人衣服鞋子,再看腰間,顯然是個想找有錢人偷一票的三流偷兒。”
秦嵬邊聽邊看,也覺得挺有意思,又問道:“對了,不知那位叛逃的有何特征?我也好多多留意。”
范遇塵看了眼沈云屏,見他點頭,低聲道:“長相倒是沒什么稀奇,只有一點,他右手手背長了個圓形胎記。”
秦嵬心里咯噔一聲。
不為別的,只因這人他好像見過,在靈虎鎮。
而靈虎鎮,正是段二尸體被發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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