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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情江湖上人盡皆知,且都是這一個說法。
秦嵬一為查找不同的說法,二為試探八方樓的反應,這才登樓問事。
可惜八方樓也沒有給他一個答案,所以他決定帶走沈云屏的金馬鞍獎勵自己一路辛苦。
沈云屏盯著秦嵬:“你好像對當年的事情十分感興趣,而且是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了。”
“當時我在追查一個逃犯,意外發現此人似乎與當年野豬林之事相關,為了解更多,這才開始調查,但江湖上卻沒人知道更多細節,只好求助八方樓。”秦嵬苦笑道,“而現在嘛,所有事情仿佛都與當年舊事相關,我只能感興趣了。”
沈云屏脫口而出:“你查的是誰?!”
這句說完,卻見秦嵬臉上的表情驟然落下,笑意散盡,一雙被濃眉壓著的冷情黑眸中殺意四起,顯出兇狠冷酷之感。
沈云屏愣了愣,眼前一花,已被秦嵬一把推至一旁,身后撞著了道邊擺著的攤子,秦嵬的身子隨即覆上來,在他耳畔道:“我剛才想起,你也是自我問了那個問題后才開始派人盯著我。我的少爺,你究竟是對我感興趣,還是對我問當年舊事的原因感興趣?”
秦嵬的未拿刀的那只手說話間已伸向沈云屏腰間,好似摟抱,又似威脅。
“你!”范遇塵大驚,袖中雙劍正要抽出,耳尖卻抖了抖。
一陣腳步聲自前方拐角處傳來,皆是習武之人的走路聲,隱約聽得“正盟”“小刀鬼”的內容。
余光中,沈云屏的手微抬,比了個無妨的手勢。
秦嵬的手卻并未觸碰沈云屏半分,只擦著他的腰,自他身后掏出一把油紙傘。傘蓋不小,撐開正好能遮住他的刀。
沈云屏回頭看了一眼,才發現正走到了一處賣傘的小店,他背后撞到的是人家擺在外頭的桌案,看攤兒的小姑娘張著嘴看著他倆,一頭霧水。
沈云屏沖她溫和一笑,二話不說也抽出一把傘撐開,擋住他和秦嵬的半張臉。
兩人立在傘后,離得近又側著身,好像在談論傘的好壞與近幾日頻繁的大雨。
范遇塵反應奇快,雙手一耷拉,肩膀一垂,臊眉耷眼的勁兒立刻來了,步子均勻地繼續朝前走,任誰看都是個喪氣的行路人,正與拐角處走出來的三四個白道人士擦肩而過。
與方才在早飯鋪子里的青年不同,這幾個年紀更大,一瞧便是在江湖上混了多年的,也不似那些青年張揚,低聲討論著匆匆走過。
秦嵬撐傘的樣子十分自然,斜眼一瞧,旁邊兒沈云屏更是自在,甚至還順道抽了另一把傘比對,側頭微笑與那看攤兒的小姑娘問價。
感覺到秦嵬的視線,沈云屏又轉過身,語調溫和地好似從未有過剛才一瞬間的對峙:“我對哪個感興趣,又有什么區別?”
這話詞意含糊,倒好像真是在挑傘,即便是被人聽到也不覺得如何。
兩人同縮在傘后,只用余光留意那幾個白道人士的動向,秦嵬的聽覺本就敏銳,此刻神經緊繃又離得近,沈云屏的嗓音落在耳中,不知怎的竟然帶來些許酥癢。
秦嵬也好像忘了自己剛才的修羅相,同樣輕聲笑道:“要是你選的不合我意,我還是會傷心的。”
沈云屏按住了他握著傘柄的手:“那你希望我選哪一個?”
這反問令秦嵬一時語塞。
沈云屏眸中閃過些許審視和滿意。
一來一回的對話之際,那幾個白道之人已快速走了過去,果然對這邊兒并無多少留意。
其中一人道:“聽聞公孫少家主已過了惡風山,直奔渡風城而來。”
傘后二人俱是一頓。
“想必不需多久就到了,”另一人道,“哎,若是再早個幾年,想過惡風山可要花些時間。”
“怎么?難道又念起秦嵬的好來了?也是,你川南谷家以前也是受過小刀鬼恩惠的,若非他尋回了你們那祖傳的劍譜,還不知道你要如何跟祖宗交代呢。”
那人語帶尷尬:“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一碼歸一碼……對了,之前說的那個郎中找到了沒?”
“那個瘦的跟枯柴似的老頭?本就是個土郎中,要不是治好了幾個城里發病的窮光蛋,都沒人知道他會看病。有你說的那么厲害?”
那人急忙道:“你知不知道早十幾年前那個‘毒郎中’?”
秦嵬只覺得按著自己手的沈云屏的手驟然收緊。
“你說原本是善堂出身,后被池勁晟感化而叛出善堂反正的那個大夫?聽說不是死了嗎。”
“我也覺得稀奇,但我家老太爺之前在城東酒樓喝酒的時候遠遠瞧見過他一眼,以前正盟弟子中了善堂的毒時池盟主親自請毒郎中醫治,我家老太爺見過那怪醫,說身形語氣和毒郎中十分相似。”那人道,“前段時間不是說段二公子那個跟班兒的癥狀與當年善堂的毒很像嗎,我這才趕緊派人去找那老頭,可這人竟然不見了。”
同行的人意味深長地笑道:“聽說那跟班兒的情況,與當年公孫老家主頗有些相似……要是能趕上這趟公孫少家主過來時找到那毒郎中,你倒是有了個同公孫世家攀交情的好機會。”
“我一心只為了能給白道多做些事情,從未有過其他想法……”
幾人議論著走遠,秦嵬瞧著說話的幾人的背影,心里微松,又低下頭,看了眼仍緊抓著自己的沈少爺的那只手。
秦嵬無聲地笑了,想必現在沈樓主是暫時無心再追問他任何問題了。
嘴上卻道:“少爺,你再這樣,我可就沒法收傘了。”
沈云屏身體一頓,抓著秦嵬的手微微松開,轉而十分自然地在他手背拍了拍:“哎,實在是怕你傷心。方才看來,你幫過的人如今卻已不打算記你的好了。”
這說的是剛才川南谷家的事情,秦嵬笑道:“我本就不是為了別人記我的好才做那些事的……嗯?”
剛才緊繃,秦嵬還未留意,如今兩人離得極近,側頭一瞧,沈云屏的臉上不知何時冒出小片小片紅斑。
那紅斑被蓋在為做簡單易容而抹的灰下,不仔細看還沒瞧出來。
“你的臉怎么了?”秦嵬有些驚訝。
沈云屏這時才覺得額頭臉頰隱隱發癢,幾乎是習慣性地想要側身背過去,又要以袖遮臉,但動作到一半生生忍住:“無事,吹了冷風就會偶爾這樣。”
他心中暗罵,方才聽那幾人說起毒郎中,一時驚疑不定以至晃神,竟不自覺地將年少時躲著不叫人看臉的習慣帶了出來。
這話說完,卻沒聽到秦嵬回答。
沈云屏抬眼看去,卻和秦嵬的視線對個正著。
這人分明是盯著他的臉看,但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很明顯?”沈云屏伸手去摸自己的臉頰,他可不想頂著一張令人格外有記憶特征的臉在城內行走。
但另一只手卻先一步撫在了他的臉上。
那手粗糙帶疤,指腹的老傷極輕地在沈云屏的眉骨處劃過,勉強減輕了一下那附近的癢意。
這手分明溫熱有力,但沈云屏卻愣在原地,腦中閃過的是夢里那雙又小又冷的硌人的臟手。
“別亂動,這灰本來就容易掉。”秦嵬的聲音又低又沉,頓了頓,又道,“你這是什么毛病?這些紅斑燙得很,像是炎癥。”
指腹拂過的皮膚除了紅斑外與常人無異,既沒有怪異的腫脹和散發出的古怪氣味,也沒有終年蒙著的紗布的觸感。
唯有眉骨形狀不知為何總令他覺得似曾相識,可細細再摸,又覺得并不一樣。
這并非是秦嵬年少時黑暗記憶中摸索到的那個人,這也不過是吹風后的紅斑,并非遍布滿頭的毒瘡。
但秦嵬卻還是想起了謝翎。
即便他從未真正見過謝翎的模樣。
沈云屏短暫愣怔過后,竟比秦嵬先回過神來,抬手攥住了秦嵬的小臂,以一種不容分說的力道將他的手拉開。
自結識至今,沈云屏從未在這人身上見到過如此晃動的情緒起伏,只覺得困惑與驚異,低聲道:“你在想什么?”
秦嵬頓了頓,那只撫過他臉的手攥緊又松開,這一蜷一張間,面兒上已慢慢又帶出了散漫的笑容:“只是像少爺這幾年‘關心’我一樣關心少爺。”
沈云屏心中思緒難辨,但緩慢翻涌起來的,竟然是失望。
這失望十幾年里他并非第一次經歷,每一次得到線索千里迢迢奔去尋找,但都無功而返的時候,這失望他都會經歷一次。
沈云屏已很擅長處理這情緒,他松開了秦嵬的手,目光也已不再對他感興趣,平淡道:“你做好你的本分,我做好我的事情,就已經夠了。”
秦嵬聽出這話里若有似無的疏離,正要開口,范遇塵一把擠進他和沈云屏的兩把傘內,警惕地看著秦嵬:“你倆干嘛?”
“挑傘。否則大庭廣眾眾目睽睽,還能干嘛?”秦嵬也已按下方才所有思緒,笑道,“少爺的臉上似有些老毛病,我怕他抓撓,才多說幾句。”
范遇塵急忙看向沈云屏,后者臉上的紅斑證實了秦嵬并非說謊。范遇塵先是松了口氣兒,繼而又有些擔憂道:“這一路風吹日曬,帶的藥、滋潤皮膚的香膏也不夠多,是我失職。”
沈云屏忍著臉上癢意,擺了擺手,又問秦嵬:“剛才那幾人中,有認識你的?”
否則秦嵬只需要像剛才在吃飯的地方一樣自然走過就行,不會立刻拉著沈云屏躲避。
“那個說了一堆的以前打過照面,不過那時我灰頭土臉,他未必記得清,只是以防萬一。”秦嵬答道,說話間已將油紙傘收好,笑瞇瞇地放回攤兒上,對小姑娘道,“希望下雨的日子多些,好叫你生意昌隆。”
那小姑娘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不好意思地垂下頭去。
“嘴上道謝有什么意思?”沈云屏掏出一塊兒小碎銀遞過去,換得了兩把兩人拿過的傘,遞給范遇塵拿著,這才對秦嵬道,“好了,繼續走吧。”
秦嵬卻并未挪動,只笑著一指前方:“已經到了。”
這條道人雖不多,但秦嵬指的方向卻不斷有人往來,只是進去的人紅光滿面,出來的人大多失魂落魄。
那是個藏在偏僻地界的賭坊。
三人走到賭坊附近停下,沈云屏低聲道:“我說怎么會來這種小巷,原來有這去處。”
“那后邊兒還連著個酒坊,我雖喜歡喝酒,卻對賭錢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就不進去了,這銷金窟里的氣味我聞到就頭疼。”秦嵬對兩人一抱拳,掉頭朝著另一個方向走。
范遇塵愣了愣:“那你要去哪兒?”
“不走遠,就在那邊兒,”秦嵬揚了揚下巴,“去去就回。”
他指的方向又是一間有人出入的鋪子。
沈云屏隔著老遠一看,一眼就認出那是個香膏脂粉鋪。
在他震驚的目光中,秦大俠大搖大擺地走進那香噴噴的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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