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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指望利用沈云屏將毒郎中的消息放出去、鬧起來,卻沒想到這一趟行程竟能找到這樣一個燙手山芋——偏偏這山芋他還不能放手。
哪怕就是塊兒火炭,哪怕要把他燙死,他也不能讓老頭死在自己前面!
如今飯桶和犟磨盤都不在此地,他只能將所有賭注壓在沈云屏的頭上。
沈云屏全不知自己的腦袋上頂著秦嵬的所有期待,低聲道:“我已想好了,老頭和漢子,這倆人要分別安置。我已命老范帶漢子先潛伏,至于老頭,我要把他交出去——”
話說一半,只覺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秦嵬的掌心火一般滾燙,扣著他的喉頭,將他頂在墻上,沈云屏當即感到喉頭酸痛,話都說不出來。
刀客的聲音里已不是發怒,而是殺意和狠戾:“你要什么?那老頭現在被送出去,哪怕是送去正盟,都只有死路一條、呃!”
一股奇大的力量將他手肘掐住,酥麻痛苦頓時傳來,隨即當胸挨了一拳!
他本以為沈云屏沒有內力,只提防了他使暗器,卻沒料到這人竟然還有對付他的手段。
秦嵬嗆了口氣兒,尚未掙脫,便被沈云屏攥住手腕猛地反掰,使得他整條胳膊被別在了身后,肩膀幾乎要被卸掉。
腿窩被從身后一頂,雙膝發軟,空間狹窄,秦嵬向前跌,胸口朝著墻砸了上去。
沈云屏的身體自后壓上,空出的那只手按著他的腦袋,將他的半張臉按在墻上,冷冷道:“這地方刀可不好使,你再多動一下,我就卸了你的肩膀。”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秦嵬只覺胸口砸得悶疼,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兒,而他的肩膀只要他再多挪一下就好像會碎掉。
他驚道:“錯骨手?”頓了頓,又道,“你這什么手勁兒?”
錯骨手本講究個順關節、經脈而動,但沈云屏最初讓他松手的那下顯然蠻力居多。
秦嵬自認力氣不小,卻在這上頭讓沈云屏占了上風!
此刻被拿捏了半邊身體的經脈,靠內力掙開必定受損。
“還沒真跟你較勁兒呢,否則早把你這條手臂扭爛了。”沈云屏怒道,“窮鬼,趁我還有耐心,你最好能多聽我幾句。”
秦嵬的臉上已沒了偽裝,眉宇間盡是狼一般的兇狠。
他腦中計算著如果丟了這條手臂,自己能有幾成勝算。
沈云屏并沒有多少內力,出招大多靠暗算和出其不意,所以即便右臂沒了也能將他拿下,只是要如何出城,如何找到老頭帶他一道出去……
沈云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好了,省省吧,你動腦子的動靜我都聽得到了!”
“……你究竟要如何?我以為我們穿一條褲子。”秦嵬道。
他看不清沈云屏的臉,更少了一項揣測對方心思的條件,只好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感知上。
沈云屏聽他這會兒還扯到褲子,不由笑了一聲,秦嵬察覺到對方胸口的輕震,又感覺到沈云屏湊到他耳邊,呼出的氣息擦過耳廓,濕潤,溫熱,帶著香膏清雅的氣味。
這一切都在模糊的視線和黑暗中格外明顯。
秦嵬咬緊后槽牙,聽沈云屏回答:“我、你和那老頭才是最引人注意的,老范和漢子沒了咱們三個,反倒不顯眼。讓他帶著漢子潛伏下來,明早趁亂出城,他的武功保那漢子一個不成問題。”
“老頭呢?”
“那老頭病得有些重,我把過脈了,帶他再奔波下去他死半道都不稀奇,再說,你我二人如今名聲個頂個地臭,即便是由我們將這老頭知道的事情說出去,又有誰會信?”
這也是秦嵬擔心的事情,沈云屏說到了他的心坎兒上。
冷靜了一些,秦嵬道:“你想讓他的口供是過正盟的手出來?但此人只要經過你我的手,必然難被全信,更何況你我都知道,正盟并非全都可信,要滅他口的人必定不少。”
“自證并不難,只需要有熟悉當年楓山、正盟等各方勢力的人在就可以,最好還是認識楓山弟子的人,這樣的人只要多問那老頭一些,肯定就能確定他是楓山出身。”沈云屏道,“只是這人還需要有能保住老頭性命的能力和勢力。”
秦嵬冷笑一聲:“你不如去廟里請個大羅金仙過來好了!想得倒是挺美。”
沈云屏笑道:“但的確有這樣一個人,不僅滿足上述條件,而且人品剛正不阿,哪怕是你我也能信任,你好好想想。”
秦嵬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雷夫人!”
“不錯。她既熟悉正盟五大派,也熟悉楓山,更與方錦有過交情,當年二人合稱‘南鞭北槍’,還曾一起在捉月城比武打擂、飲酒玩樂,”沈云屏道,“公孫世家家訓嚴格,雷夫人人品貴重,不然也教不出公孫明那樣的憨貨,倘若老頭到了公孫世家,雷夫人一定會保他的命。”
秦嵬皺眉:“你說的這點我沒二話。但如今公孫明的態度你也看到了,怎會輕易聽你我的話?”
“公孫明的態度,不代表雷夫人的態度,況且我看少家主如今只是氣頭上,并非沒有理智,否則剛才不會反復詢問你的身世究竟為何。”沈云屏難得不彎彎繞繞,直白道,“而且,雷夫人自當年公孫裕死后,曾追查野豬林真相數年之久,甚至還曾私下來樓里詢問過相關消息,她心中必然存疑,如今她想知道的事情有了新的線索,定會緊抓不放,不會讓人將老頭滅口。”
秦嵬一愣,這他的確并不知道,略微思索:“人心難辨,她想知道公孫裕為何而死、是否真臨陣脫逃,與她記恨謝塹方錦和楓山并不沖突。”
身后沈云屏沉默半晌,忽然嘆了口氣兒,無奈道:“你如果和公孫明一樣是個好糊弄的,我只需要把你拴在褲腰帶上帶著走,當個打手就好,必定輕松很多。”
秦嵬甚至懶得搭理他這句。
沈云屏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只沉沉道:“當年事發后,悲痛難平的白道要將謝塹碎尸萬段,只有雷夫人說人既已死,便不該多遭侮辱,只是當時公孫裕還有一口氣兒,她說的話倒像是幸存之人無用的善心,無人肯聽,還是段賀年也出言支持,這才讓謝塹尸身保全,胡亂埋在了亂葬崗。”
秦嵬心中一痛,年少時他們三人在亂墳崗徘徊許久,都找不到謝塹埋在什么地方,只能祈求至少尸身不要露于荒野,遭野狗野鳥啃食。
“后來在楓山腳下道觀找到方錦尸身時,也是雷夫人不忍昔年舊友死無葬身之地,力保之下,將其埋葬。”沈云屏輕聲道,“她雖為人嚴苛些,但并非惡人。”
秦嵬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想法,呼出口氣兒:“更何況,如今你我和公孫世家總算利益相關。”
“你的確不笨,”沈云屏笑道,“不錯,想必你也知道,靈虎鎮的事情與野豬林何其相似,更何況還有個與公孫裕情況相仿的人存在,整個白道,都找不到和公孫世家一樣對當年之事耿耿于懷的了。”
秦嵬道:“即便公孫世家不會殺他,但江湖上想要那老頭命的人,絕不會讓他活著!”
沈云屏狡黠道:“所以我給他留了保命的一招。”
他貼在秦嵬耳邊,小聲道:“我已讓老范帶著那漢子重回鐵鋪,拿走鐵鞭和當年楓山歷代鐵匠留下的恨罪鞭鍛造冊子,上頭帶著楓山山主的印鑒,老頭的口供也按了手印,這三個證據雖不如老頭本人有力,但已足夠令所有人明白,恨罪鞭是可以流出楓山的。”
山主印鑒早就已經隨著楓山被滅而被毀,但雷夫人這樣的老人一定還是能認出來。
只這一項就夠令人注目了,更何況還有鐵鞭、口供以及繼承了楓山鍛造技藝的漢子。
見秦嵬的表情微變,沈云屏知道他已想明白其中關竅,又道:“等老頭到了公孫明手上說出此事時,老范早已帶人出城,漢子的蹤跡自此就只會有八方樓知道——如果我心情不錯,或許還會告訴你。到那時,他只需要告訴所有人,只要他出事,那口供和物證就會立刻被傳遍武林,屆時局面可就更難掌控了,絕非要殺他的人想見到的。”
秦嵬聽出最后一句里暗暗的得意,不由嗆他:“為何不將老頭帶走,留下漢子和其他證據?”
“我已說過,老頭年紀已高又病得厲害,走到哪兒都容易被人記住,不好隱藏也不好帶走,況且雷夫人是何等性格,想要令她帶著整個公孫世家與我們站在一條道上,就只能給她最真誠的證據。”沈云屏解釋,“這事兒我跟你一個武夫說不清楚。”
秦嵬愣了愣:“武夫?說我?”
“不然呢,”沈云屏道,“暗送秋波都不知道。”
秦嵬氣極反笑:“那沈學問現在與我說這么多,難道不是自己做不來,要拖我這武夫一起么?”
沈云屏見他這狗齜牙一般的脾氣上來,只好柔聲道:“你我二人難道不是穿一條褲子么?”
“……”秦嵬已不知要作何表情。
沈云屏又道:“我現在將你放開,你可不要又把手卡上我的脖子。”
肩膀和胳膊得到了解放,秦嵬略活動了一下。
他將自己的肩膀掰了掰,以緩解酸痛,狐疑道:“暗器也就罷了,你連錯骨手也會用,別再過幾天,你連內力也都充沛起來了!”
“我若是能讓內力充沛起來,也不會學這些又雜又多的東西來自保了。”沈云屏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更不會來找你做這許多事情,我自己來更方便。”
秦嵬清了清嗓子,忽然道:“你平時怎么練的力氣?”
沈云屏一愣,唇角揚起又壓下,嚴肅道:“先解決眼前的麻煩,我再將這‘傳家秘籍’告訴你。”
秦嵬:“……”他總算知道老范為什么總想掐死自己了!
“現在——”沈云屏還未說完,就被秦嵬伸過來摟住腰的手打斷。
秦嵬的手果然沒有卡他的脖子,而是將他勒得差點兒喘不上氣兒:“將公孫明引去個方便說話的地方,對吧?”
沈云屏強忍腰快斷了的感覺,捏著鼻子“嗯”了聲。
“摟緊了!”秦嵬囑咐一聲,蹬墻而起。
就在二人飛身上房頂的瞬間,四方追兵已然追到,幾劍堪堪刺在二人身側和腳下。
沈云屏來不及問秦嵬為何要上房頂,只顧抬手勒住秦嵬的脖子,以免掉下去。
他倆人一個被勒得腰快斷了,一個被勒得倒不上氣兒,偏偏還得一道在屋頂亂竄,實在滑稽。
一到了房頂,有了月光,秦嵬的動作明顯利索很多,四下掃視,直奔東邊兒,身后拖著一幫喊打喊殺的追兵。
公孫明也終于找到了秦嵬的蹤跡,叫了聲“哪里走”,當即緊緊跟上。
卻發現前方秦嵬忽然停頓下來,他不及多想,當即提劍便刺。
不想秦嵬并不接招,反倒一手抓著沈云屏,一手舉著刀,狠狠捅向腳下的房頂!
“是你找我做事,等會兒可不要罵我埋汰。”秦嵬在沈云屏耳邊道。
只聽得“咔咔”兩聲悶響,腳下房頂竟十分脆弱,這一下便直接垮塌。
秦嵬和沈云屏雙雙掉落,公孫明來不及停下,也跟著一道掉了下去。
下墜的感覺太過突然,公孫明狠狠摔了一回,劍也在慌亂之掉落,不等他摸索找到,脖子上已是一涼。
他很清楚,那是秦嵬的刀。
昏暗中有人湊到他耳邊,極小聲道:“如果秦嵬不是謝塹的兒子,那你如今做的一切還有什么意義?”
公孫明渾身一顫。
“他何時承認過自己是謝塹方錦之子?你爹難道承認過自己背叛朋友兄弟?不過別人一張嘴罷了,何曾有過實證?”
即便知道這話純粹動搖心神,但公孫明還是聽住了。
那人又道:“你若還不相信,等下便按我說的做。”
公孫明不自覺地咬緊了嘴唇。
“少家主!”“掉下去了,快快快!”“他要是出事,咱們怎么跟公孫世家交代?”
隨后而至的一幫人馬一擁而上,低頭朝坍塌出的大洞看去。
下頭屋子不知道是個什么地方,像是多年未住人,蕩起滿屋煙塵和霉味兒,隱約還有一股餿臭的味道。
眾人喊了數聲不見回應,又不敢貿然下跳,只能用力伸頭。
煙塵散去,月光順著屋頂的大洞照進去,只見下頭一地枯草雞毛,雞屎味經年累積,混雜著霉味兒,聞多了好懸沒把人嗆死。
而屋內空空如也,不見秦嵬和沈云屏,更不見公孫明。
三人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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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俠:慌亂之中仍不失窮鬼本能
沈樓主:匆忙之間又被人偷刮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