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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番外三
傍晚,大雨。
幾匹快馬奔來,停在城外酒肆外。
穿著蓑衣戴斗笠的青年翻身下馬,鉆進酒肆內避雨。
外頭正打了一道閃,隨后便是滾滾悶雷壓下。
雷聲將酒肆內吃喝的幾人驚動,一商人打扮的食客道:“又是雷雨,今夜那大宅不知又要如何鬧鬼。”
這話說完,外頭又是一通雷鳴電閃。
剛進門的四個佩刀青年與店里食客一道打了個哆嗦,在店伙計引路下勉強落座。
其中年紀最小那個問道:“什么大宅,如何鬧鬼?”
“諸位外地來的?”店伙計麻利地擦了桌。
“正是,我四人聽聞江湖一前輩似在附近,有意結交討教,這才趕來。”
店伙計道:“原來如此,那四位未聽聞倒也正常……”
話未說完,方才說話的商人便接口道:“自小石城朝東走十五里,有處荒屋,去年不知被誰買下,修了個闊綽富貴的大宅,比城里王老爺家還闊氣。”
“這有何不妥?”
“本也沒什么,”那商人道,“那宅里倒也人來人往,家仆護衛一應俱全,也宅子主人體弱多病,大多都在調養,前去結交的人不是沒有,都只隔著簾子見過幾回,至今無人說得上主人家相貌,只知道是個文雅少爺。”
“這也不算稀奇。”
商人道:“這也就罷了,可附近的偷兒竊賊據說摸進去過幾批,之后便全都不見蹤影,只有上個月逃出一人,已是半癡半傻瘋瘋癲癲,一問起大宅,便哭雞賴嚎地尿了一褲子。”
說到這里,四青年才有些驚訝。
“而且聽路過的百姓說起,雷雨之夜,宅中常有鬼哭狼嚎,平日夜里,也曾見白衣人影掛在樹梢枝頭晃動。”商人神神秘秘,“去過那大宅的人說起,院里不知為何栽了杏樹,枝葉異常繁茂,布局格局,好似鎮壓用的風水局……”
店伙計低聲道:“正是風水局呀,壓鬼用的!”
四青年“啊”一聲。
“真的真的,”伙計悄聲道,“那地方原本荒廢破敗,聽聞曾有小乞兒居住,后不知為何,一夜間全都消失不見,只剩孤魂野鬼——”
“轟隆”一聲悶雷,將茶肆內數人嚇得蹦了蹦。
唯有坐在角落里喝酒吃面的邋遢男人慢悠悠地說道:“伙計,再拿半碟子醬肉來。”
其余眾人聽他聲音不緊不慢,倒也定了定神。
四青年呼出口氣兒,另說道:“來的路上便傳開了,‘馬瘋子’馬天保終于叫人殺了,喉頭一刀,干脆利索,必是那位所為!”
圓臉青年憧憬道:“馬天保欺男霸女,仗著武功不錯,幾次自明劍門手中逃脫,蹤跡又難追查,叫他囂張至今,現下好了,那位出手,一擊斃命,也算便宜那雜碎。”
“如此難查的人,想必又是另一位透了消息。”另一人道,“他二位如今倒是瀟灑,少在江湖露面,咱們這趟過來,必要見秦大俠的。若運氣好,說不準還能見一見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沈樓主。”
圓臉青年嚼著菜道:“聽聞年初明劍門廣收弟子,邀了秦大俠前去幫著把關,他倒是真去了,好似江女俠也帶弟子前去,可惜當時我在南方,沒能趕回一見。”
“是可惜!如今武林用刀的,誰不想見見這二位?”
又有人道:“聽說他們逢年過節倒是會去千般園,只是裘家主近些年忙得連軸轉,咱們上門幾次都沒得見。”
“也不知怎么搞的,這幾人多年前與正盟還來往頗深,如今盟主之位虛懸,他們與三大派關系不錯,卻再不去聚賢堂了,否則倒是還能去聚賢堂等著。”
“哼,定是讓當年那爛事壞了心情,換我也不樂意去。”
圓臉青年道:“如今聚云山莊已敗落,段若鋒武功盡廢再不下燕回山,段賀年似乎還被囚在正盟秘牢之中?”
“好似是的。”另一人道,“我聽說,他前兩年發了瘋,池靜波池門主同年做法事祭拜野豬林死去之人,又將一劍穗當場焚毀,我師父說,那劍穗是段賀年劍上所配。”
“那不就是與池老盟主——”圓臉青年驚訝,“他不是恨池老盟主入骨?竟真還一直留著與他一樣的劍穗?”
最年長那個喝一口酒:“江湖情仇,究竟是情誼多還是仇恨多,有時自己也難分辨吧。”
其余三人唏噓。
店小二聽得入迷,半晌才要去給角落吃面的男人送醬肉,卻見雨幕中飄來一道瘦小人影,立在酒肆門外。
那影子小鬼一般,撐著個破紙傘,褲腳濕透,正向下滴水。
一道閃打過,映出這小鬼蒼白的臉,和一雙紅得滴血的眼睛。
竟是個瘦削少年!
這少年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衣服,模樣真與鬼魅相似,令茶肆內眾人嚇了一跳。
打瞌睡的店掌柜一見到他,便走過來,憐憫道:“柱子,這大雨天怎么出來?你家里……你別太傷心,報仇的事總有辦法……”
柱子將傘立在門口,徑直走進酒肆,來到角落吃面的男人桌旁。
“你真殺了那畜生!”柱子看著男人。
男人嚼著面:“我還給你帶回了好東西。”
說罷,自懷中掏出一物件丟在桌上。
柱子撿起來,是個小布包,他一層層打開,店掌柜伸頭一看,嚇得一頭冷汗。
里頭是幾枚人的牙齒!
牙根還帶著碎肉,是硬生生拔下來的,其中一枚,竟包著一層金子。
柱子渾身顫抖:“不錯,我到死都認得出,他殺了我爹娘時,咧嘴笑露出的牙,我到死都認得出……”
隨即直挺挺地要往地上跪,卻被那男人托住。
男人放下筷子:“報酬?”
柱子掏出二兩銀子幾枚銅錢,羞愧道:“我知似大俠這類人,這些錢是絕不夠的,但我只剩這些,”頓了頓,又抬起頭道,“還有我這一條命,你若不嫌棄,我自今日起到死,給你當牛做馬,以報恩情!”
那男人將銀子收起,又將銅錢一枚枚地數了查,穩妥地塞進自己的錢袋子里,頗有對錢財斤斤計較的模樣。
數完了錢,才道:“坐下。”
柱子立刻坐下,男人又將半盤醬肉推給他:“吃。”
柱子當即急了:“恩公——”
“你不是要給我當牛做馬?”男人問。
柱子點頭。
“牛馬也得吃飽了才好做事,”男人繼續吃面,“你吃飽了,就要替我做一件大事!”
柱子心中打鼓,但已下定決心,即便去死也要報恩,又聞到醬肉的香味,他餓了數日,再不推辭,狼吞虎咽起來。
店里旁人覺得稀奇,但見男人并非好相與的模樣,不敢打聽,各自又閑聊起來。
夏末的雷雨一陣陣的,不到一個時辰便又停歇。
男人吃飽喝足,將同樣吃得打飽嗝兒的柱子提起,哭笑不得:“你小子,倒是不客氣!”
“我已,嗝,立誓了,”柱子神情嚴肅,“等下無論做什么事,若有危險,我必會沖在恩公前頭,吃得多點,有勁兒。”
男人笑了笑,自去柜上結賬,又叫店伙計提了個燈籠過來,命柱子拿著。
男人說:“你提著燈籠,在前頭引路。”
店掌柜憂心忡忡,看看男人,又看看柱子。
柱子卻神情堅毅,提著燈籠走出門去。
只等男人也邁步出門,酒肆內其余幾人才立即議論起這二人。
卻聽門外柱子問道:“我只知恩公是大俠,卻不知恩公姓名,您定要告訴我。”
二人走進夜色,才聽到那男人聲音:“我姓秦,秦嵬。”
茶肆里安靜一瞬,隨即四青年“噗”地將嘴里酒水噴出,狂奔出門。
方才說話的商人也一蹦而起,提著衣袍奔出:“秦嵬?真是小刀鬼秦嵬?那沈云屏必定也在附近,我也要結交一二——”
門外夜色之中,又哪還有半個人影?
唯見地上水坑積水,泛起陣陣波紋。
下過雨,道路就泥濘起來。
這條道秦嵬年少時走過無數次,但走如此泥濘的夜路的次數卻并不多。
他昏暗的視線里,柱子提著的燈籠飄在前頭。
柱子走得又穩又慎重,怕泥地害得恩公濕了鞋,特地挑著好走些的地方走,秦嵬只需要跟著那燈籠的光邁步,走得輕輕松松。
走出二里地,卻并非朝著村鎮去,柱子忍不住道:“恩公,咱們究竟要去哪里?”
隨即便聽到他恩公嘴里滾出兩個令他毛骨悚然的字:“大宅。”
柱子在本地土生土長,知道這“大宅”跟“鬼宅”無異,登時不說話了。
秦嵬笑道:“怕了?不是要給我當牛做馬?”
“是有些怕,”柱子說,“但恩公要去,我就去!只是不知要我做些什么?”
秦嵬搓了把臉,半晌,嘆一口氣:“我惹了天大的麻煩,實在不想挨罵,將你一道捉去,只盼那位脾氣大得離奇的少爺能礙于你個孩子在,少同我計較。”
柱子聽得稀里糊涂,但頗覺自己意義重大,更在心里給自己鼓勁兒:“此地離大宅還有段距離,這燈籠里的蠟燭卻不剩多少,不知等下夠不夠使。”
秦嵬悠悠道:“你只需朝前走,自有夠使的自己過來。”
說罷,口中竟吹起了幾個雀鳥般的呼哨。
柱子便繼續走,拐了一道彎,又走一刻鐘,再抬頭時,卻見遠處黑黝黝的道上,不知何時冒出熒光點點。
下過雨的夜晚,偏僻小道上看到這燈火,任誰都會覺得汗毛倒豎。
尤其是兩點螢火竟飄飄忽忽地向著二人挪來。
秦嵬步子不停,柱子也只好硬著頭皮朝前走。
等走近了,才發現螢火并非鬼火,而同樣是兩盞燈籠,被兩個青年挑著,疾步過來。
兩青年一個身高體健,腰間佩刀,一個臉生胎記,腰間佩鞭,見到秦嵬,離得老遠就露出笑臉。
“秦哥,你總算回來了!”佩鞭那個笑道,“范統領一收到消息,便命人準備起來,我倆等不及,先來接你。”
佩刀那個也道:“原本擔心你在路上淋著,衛小統領說派人四處找你,樓主沒讓,他說你……呃,總會有辦法。”
秦嵬苦笑道:“他到底是說我總會有辦法,還是說‘姓秦的一肚子壞水,何必我多操心’?”
佩刀那個閉上嘴,佩鞭那個委婉道:“都是一個意思。”
秦嵬嘆一口氣,彎腰在柱子耳邊耳語幾句。
柱子兩眼圓睜,連連點頭:“恩公放心,如此說,那便是我另一恩公,我自然會做的!”
秦嵬滿意地拍拍他肩膀,這才對那兩個青年道:“你兩兄弟一個在江判那兒待著,一個在主樓做事,怎么今日都來這里?”
封家兩兄弟如今已不見早年青澀,封因提著燈籠,給秦嵬領路:“提前跟江姐說了才走的,左右過一個月我也要下山,找秦哥也指點幾句,每年不都這樣么?”
“我已升了大百靈鳥,負責的就是這片兒,聽聞你與樓主都過來,我自然也要來的。”封果笑道。
三人交談間,已又朝前走去。
每走一段,道旁便有燈籠擺放,似是一條光帶,為秦嵬引路。
原來柱子方才見到的螢火,竟都是燭光。
燭光指引的盡頭,便是那“大宅”。
今夜的大宅卻不見半分所謂“鬼宅”的模樣,雖已至深夜,卻仍燈火通明,主人好似唯恐宅內有半分晦暗。
門口立著個皮笑肉不笑的八字眉男人,見到秦嵬,嘿嘿一笑:“秦大俠,你要倒大霉啦!”
“范統領何出此言?”秦嵬故作不解,“我即將與我家少爺、你家樓主團圓,怎會倒霉?”
范遇塵五官皺起,卻聽院里傳來一聲輕笑。
這聲音令秦嵬的耳朵動了動,再不多言,腳下情不自禁地快了幾步,走進大門去。
一進門,便見沈云屏立在正堂廊下,負手含笑看著他。
秦嵬還未說話,沈云屏已先開口:“我的心肝兒,好會說話,句句都要討我喜歡。”
“實在是字字發自肺腑!”秦嵬拽了個四字的詞出來,他頗有長進了。
豈料沈云屏臉色猛然一落,眼中掀起天大怒氣:“你中途繞道先不提,為了個雜碎,遲了一天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