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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倫敦
倫敦的深秋,午后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慵懶地灑進國王學院附近一家頗具格調的咖啡廳里??諝饫飶浡F磨咖啡豆的醇香和低低的交談聲。
靠窗的位置,一個東方面孔的年輕女孩正獨自坐著。她穿著一件剪裁優良的米白色羊絨衫,栗色的長發微卷,松散地披在肩頭,發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曾經的青澀稚氣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略帶疏離的優雅。她微微垂著眼,纖長的手指捏著小巧的咖啡勺,正小口品嘗著杯中深褐色的液體,側臉線條柔和而精致。
顧言澈推開咖啡廳的門,幾乎一眼就看到了她。他腳步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恢復了一貫的溫文爾雅,邁步走了過去。
“昭意?”他在她對面的天鵝絨扶手椅上坐下,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好久不見?!?
蘇昭意聞聲抬起頭,看到是他,臉上也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細微的漣漪,卻很快又歸于平靜:“顧學長,好久不見?!?
顧言澈抬手招來服務員,流利地點單:“一杯ethiopia yirgacheffe,謝謝。”他目光落回蘇昭意面前的咖啡杯,略帶詫異地挑了挑眉,“我記得你以前只喝加了很多糖漿和奶油的摩卡,最怕苦?,F在居然喝起了黑咖啡?”他認出她杯子里是近乎純黑的americano。
蘇昭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那杯幾乎沒加糖奶的咖啡,輕輕將杯子放下。她轉頭望向窗外,窗外是典型的倫敦街景,古老的建筑與現代的店鋪交織,雙層紅色巴士緩緩駛過,行人步履匆匆,秋葉打著旋兒落下。
她笑了笑,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經歷過后的淡然:“人都是會變的。苦的東西喝多了,反而能嘗出點別的味道來?!?
陽光在她濃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朦朧。
顧言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深究,轉而問道:“在lse還習慣嗎?聽說你選了經濟學。”他記得她父母對她的規劃。
“嗯,還好。課業比想象中重一些,但也還能應付?!碧K昭意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住在學校附近,自己買了套小房子,比較清靜。”她輕描淡寫地提及著自己在bloomsbury區置辦的一套小洋房,和學校里的一些專業課程。
兩人聊了些關于學業、倫敦生活瑣事等不痛不癢的話題。蘇昭意應答得體,笑容禮貌,卻總給人一種隔著一層玻璃的感覺,看不真切。
交談間隙,顧言澈的目光無意間掠過她纖細的脖頸,忽然頓住了。
一條纖細的銀鏈從她羊絨衫的領口若隱若現,而墜子正是那枚在瑞士買下的、設計獨特的鉑金戒指“軌跡”。它沒有被戴在手指上,而是被精心串成了項鏈,貼在她的心口位置。戒身在內側隱藏的碎鉆,偶爾隨著她的動作,在陽光下閃過一絲微弱而執拗的光。
顧言澈的眼神微微一動,想起了當時買下的是一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那另一枚戒指,給他了嗎?”
蘇昭意摩挲著咖啡杯沿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再抬起眼時,里面已恢復了一片平靜的深潭。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帶著些許自嘲意味的弧度:
“沒有?!?
“當初分別的時候……鬧得太難看了。有些東西,或許就不該送出去?!?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久遠的、與己無關的事情,但那枚緊貼著她心口的戒指,卻又無聲地訴說著截然不同的故事。
顧言澈看著她,沒有再問下去。他只是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散發著花果香氣的耶加雪菲,輕輕呷了一口。
咖啡廳里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陽光溫暖,歲月仿佛靜好。
但有些傷痕,早已被深深地埋藏在了這看似平靜的表面之下,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那未曾送出的另一半“軌跡”,和那場“難看”的分別,究竟意味著什么。
杯中的咖啡漸漸見底。顧言澈放下骨瓷杯,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微笑著看向蘇昭意:“附近有個私人藝術展覽館,是我一個朋友主辦的,挺有意思的,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蘇昭意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好?!?
走出咖啡廳,微涼的秋風拂面而來。顧言澈引著她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輛線條流暢的深灰色捷豹。他熟練地解鎖車輛,并繞到副駕旁,為她拉開車門。
蘇昭意坐進車內,略帶驚訝地看了一眼車內飾:“你這么快就考到英國駕照了?”
顧言澈坐進駕駛座,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自然地笑道:“嗯,過來之前就提前做準備考了,方便些。”他側過身,極其自然地伸手拉過蘇昭意身側的安全帶,幫她扣好。動作流暢而體貼,帶著一種英倫紳士特有的風度,距離把握得恰到好處,并不令人反感。
車輛平穩地匯入倫敦的車流。蘇昭意微微側頭,撐著手臂,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后退的街景,但眼角的余光卻不自覺地打量著開車的顧言澈。
幾年的時光將他打磨得愈發成熟穩重。側臉輪廓清晰,下頜線比少年時更加硬朗,鼻梁上偶爾會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為他溫潤的氣質增添了幾分銳利和書卷氣。握著方向盤的雙手骨節分明,手腕上戴著一塊低調而奢貴的腕表,一切都符合他如今的身份和年紀。
遇到顧言澈,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不可避免地攪動了她刻意沉封的記憶。那些關于青蔥校園、關于熾熱愛戀、關于撕心裂肺分別的畫面,不受控制地一幀幀閃過腦海。
然而,時間終究是過去了太久。久到那些曾經痛徹心扉的感覺都變得有些模糊,久到她甚至已經無法清晰地勾勒出記憶中那個少年如今該是何等模樣。他應該……也變了吧?或許就像顧言澈一樣,褪去了青澀,融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就在這時,車內的藍牙音樂自動切換到了下一首。
前奏響起的瞬間,蘇昭意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攥緊。
那旋律太熟悉了。是那首在高三午后的書店里,沈遂安分她一半耳機,讓她靈感迸發,最終決定改編《小紅帽》舞臺劇的歌。那個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他睫毛上的下午,那個帶著淡淡皂角清香的少年……
回憶如同潮水般洶涌而至,帶著幾乎令人窒息的力量。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伸出手,在中控屏幕上飛快地按下了切歌鍵。
突兀的動作讓流暢的音樂戛然而止,車內瞬間被一種尷尬的寂靜充斥。
顧言澈詫異地瞥了她一眼,語氣依舊溫和:“怎么了?這首歌不好聽嗎?是一個朋友推薦給我的歌單,我覺得還挺特別的。”
蘇昭意收回手,指尖微微發涼。她重新看向窗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沒什么,只是突然想安靜一會兒?!?
顧言澈看了看她略顯緊繃的側臉,體貼地沒有再多問,只是將音樂徹底關掉了。
車子很快抵達了目的地,展覽館在一棟藏在安靜街道里的喬治亞風格建筑里。
顧言澈率先下車,一如既往地繞過來為她拉開車門。
兩人并肩走進展覽館。館內空間不大,但布置得極有格調,燈光柔和,墻壁上掛著各種風格的現代藝術作品,參觀者三三兩兩,很是安靜。
他們慢悠悠地走著,偶爾在某幅畫作前駐足,低聲交流一兩句看法,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欣賞。蘇昭意似乎漸漸從剛才的情緒中平復下來,專注于眼前的色彩與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