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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陳豫便能猜到錦衣衛應當是真的查清了什么,兩人作別后,他進了乾清宮,卻見莊嚴肅穆的宮殿里,掌印太監劉瑾正領著一幫小太監摔跤,正德帝坐在寶座上樂的拍手笑。
正德帝見他來了,因為幼時被訓斥的印象猶在,笑容不覺淡了些,坐姿也正經了幾分。
大殿中橫七豎八躺了許多奏折,被這些太監踩來踩去,陳豫彎腰一個個撿拾起來,雙手捧著放在御案上,收拾好向他行了叩拜大禮,正德帝倒是嚇了一跳,他雖然是皇帝,但陳侯曾經是太子太傅,除了在朝殿上,陳豫已經許久不曾行過如此大禮,他有些不舍的揮手讓劉瑾帶著小太監下去,走下寶座扶起陳豫道:“老師何故如此?您有話說便是,朕都聽著。”
陳豫道:“今日早朝時,六部許多人上書奏請沈霑兼任文淵閣大學士,臣次來是想問問皇上是否準了這道奏折?”
正德帝便笑了,他并不覺得這件事值得陳豫如此隆重,一個小小的分權機構他并未放在心上,不過他也有準備,從御案上翻了一陣,拎出一道折子遞給陳豫,陳豫打開一看見落款便是江淮。這是一道密奏,上書了各級十幾位官員賄賂沈霑的經過,罪狀條條件件列的清清楚楚。
正德帝笑問:“朕這些近衛能力如何?恐怕你們都察院連些皮毛也沒查到吧,朕知道老師擔心些什么,只是朕這個表弟到底年少,有這些罪證,若他將來真有異動,老師還怕朕治不了他的罪嗎?”
歷來查證講究人贓并獲,這些罪狀向他們這樣的言官可以列出無數,至于是實情還是胡謅就要看能不能查實或者屈打成招了。
陳豫放下折子,突然覺得錦衣衛指揮使姜淮未必就真的是如他自己所言只為耳目,他又問:“看皇上意思是準備讓沈大人兼任文淵閣大學士了,只是如此放權下去,將來恐怕不好收拾。”
皇帝可以直言,他卻不敢說沈霑有反心,但自大長公主監國以來權勢日漸分散,如今再不是先祖時皇帝一言堂想懲治誰就能懲治誰的時候了。他看沈霑近日來的動作,下一步似乎又要對西部幾位藩王動手,這不能不讓他多想。
正德帝卻道:“老師多慮了,朕這個表弟身體不好,他縱然有這個心恐怕也沒這個命。朕的父皇對不起他,害的他自幼就受了十分的苦楚,朕自然要防著他……”他晃了晃手中的折子,似乎在說這就是沈霑的把柄,又接著說道:“可是他畢竟是姑姑唯一的兒子,這也是他第一次向朕提要求,朕不能不答應他。”
陳豫并不是直言死柬的人,但有時候多少要說些重話這位皇帝才會放在心上,他想了想道:“皇上,馬陵之戰中孫臏制造假象迷惑龐涓,誘敵深入,龐涓兵敗羞愧自戕,臣恐沈大人是故意為之。”
正德帝想了想不能做出決斷,有些猶豫,招手讓劉瑾進來,問他:“你如何看待朕的表弟沈霑?”
不說官名,只說表弟,劉瑾是個人精,知道正德帝還是護著這位沈大人的,笑呵呵道:“前些日子皇上您不是還在沈大人面前抱怨說奏折累牘連篇,皇上您看著疲累么?再者大學士又不止一個,微臣瞧這沈大人只是想為您分憂。”
正德帝顯然比較受用此話,話到此處他已經有些懨懨,又招手讓小太監進來玩樂,陳豫不便再多說,告退出來。
關于沈霑,他一面怕錦衣衛壓的太緊致使他有反心,一面又擔憂他分權過重架空了當今。只是如今這個局面似乎他再做什么都已經無濟于事,他走出乾清宮的時候卻見沈霑正帶著護衛走過來。
昔年他教授太子,沈霑也曾跟著他讀過幾天書,見到他倒是先行了個晚輩禮,沈霑不愛多言,打過招呼便走,陳豫今日再次攔了人,突然問道:“沈大人怎么看待這天下人?”
沈霑一聽腳步立時頓住了,這位陳侯是個廉潔奉公的好官,前世在正德帝被殺后還是他主張迎他進城,此時聽他如此問,想了想,道:“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這個回答陳侯可滿意?”
這張臉上帶著淡然的笑,雖然只和他二兒子陳嗣冉一般大,卻已在朝中浸淫數年,本是走馬章臺的年紀卻讓人摸不清心思。
陳豫又道:“沈大人所作所為似乎有違此話。”
沈霑竟然點點頭笑了笑,再不多言,踱步去了乾清宮。
關于沈霑,陳侯一直記得一件事,當年沈霑跟著他學習的時候,他出了份考卷讓他們品評圣人之言,當時沈霑在上面只寫了東坡居士的一句詞:人間有味是清歡。
陳侯遠望那道背影,有些少年意氣,步履卻十分從容,不知道這人年齡漸大是否還記得曾經年少時的赤子之心,陳侯負手而行,有些憂愁。
第29章 芳魂
轉眼便至陽春三月, 又是草長鶯飛的季節, 韓儀清讓莊嬤嬤給她換上青色挑線繡柳枝的褙子, 又梳了凌虛髻,搬了竹椅躺在湖邊柳條下,日光暖暖的, 讓她覺得身體略微舒展了些。
魏時枟過來的時候看她正睡著, 將從杏花樓買的糕點遞給莊嬤嬤, 手里拿過莊嬤嬤的扇子給她驅趕飄來的柳絮。
韓儀清睜開眼的時候感覺到有手指觸在她人中的位置,似乎是在試探她是否還活著, 這手指纖細瑩潤不是莊嬤嬤的手, 她嘆口氣略坐起了些,便看到一個冷清雅致的姑娘正在給她趕打著旋兒無孔不入的柳絮,她心里嘆口氣。
魏時枟見她睜開眼忙收回了手指,她性子偏冷,最會粉飾太平, 即便尷尬你也看不出來。
近日有兩件喜事, 一件是十六歲的魏時枟終于定親了,婚期定在六月十八,定的是她自己相中的陳嗣冉,她也算得償所愿;另一件是沈家也給韓儀清下聘了, 足足給了五千兩的聘金,三牲海味自不必說,還特意送了幾匣子妝發,各種飾物精巧細致, 寧澤過來的時候特意給她挑了幾對。
她現在耳朵上帶的就是一個紅玉雕刻的五瓣花,鏤空的部分透著亮光,像是日光透過樹葉縫隙照下來,一閃一閃,讓她整個人看上去不至于過分憔悴。
魏時枟一眼注意到了這個耳墜,夸道:“這個好看,襯你,是寧澤那丫頭送你的吧?”
韓儀清點點頭,寧澤現今已經不住在別莊中,侯夫人田氏以身體有疾為由讓身體好了的“韓儀清”回侯府侍疾,而魏萱也因此不方便過來看她,只好留下莊嬤嬤照看她。
冬日里她有一次差點便去了,那次寧澤慌慌張張的要去找沈霑來,只為了能讓她再見他一眼,她也想,都想慫恿著寧澤前去,最終卻還是拉住了她,她此生縱然短暫也不能這般任性,而且見了又能怎樣,終究不是她的。
想完這些她抓住魏時枟,拉她到身前,仔細看了看她,這次是魏時枟定親后,韓儀清第一次見她,有件事她一直憂慮,問道:“你可告訴陳二公子,這些年在荷花湖中彈琴的是你了?”
魏時枟揮扇趕跑又一簇柳絮,清清淡淡的說:“沒有。”
這事上韓儀清知道魏時枟有自己的計較,她本不應該多說,但是近來她清醒的日子越發少了,每次閉眼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過來,便越發覺得時間可貴,在不必要的事上糾葛實在沒必要。
于是勸她:“陳二公子也是自幼嬌寵長大的,聽澤表妹說他做事灑脫隨意還有些書生氣的固執,看他對待澤表妹這件事上的態度,可以看出他不是個靈通的人,萬事恐還要你點撥他,你莫要也跟著固執,明明你們是知音,可別鬧到最后白頭如新,誰也不了解誰。”
魏時枟“嗯”一聲,也不知聽沒聽進去,轉頭進樓拿了茶和糕點過來,道:“我一大早就去了杏花樓,排了好長時間才買到百合茯苓糕還有蓮子銀耳片,你多少吃一些。”
韓儀清不忍拂了她意,接過吃了兩口,雖然都是潤肺的食物做的也不黏膩,但是她已有好些天吃不下東西,勉強吃了兩口又嗆咳了一陣。
送走了魏時枟,第二日卻來了個她想不到的人,是黃秀梅。
莊嬤嬤本要攔下她,她卻堅持,韓儀清透過支摘窗聽到她說:“韓儀清就在繡樓中,我雖然不愛搭理俗事,眼睛卻不瞎心更不瞎,真以為我認不出來誰是誰啊!”
說著話就闖了進來,步子踏的很大,能聽到蹬蹬蹬的上樓聲,她轉過六角屏風果然看到韓儀清歪在榻上,瘦的都有些皮包骨了,哪里還能看出往日秀麗的模樣,她一看就紅了眼眶,坐在繡敦上,背轉身,說是來看人卻并不搭理韓儀清。
韓儀清笑她:“以前你只是嫌棄家長里短瑣碎,現在都成了不愛搭理俗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出家為尼了呢。”
黃秀梅這才轉身面對她,生氣道:“你明明對誰都和善,偏偏愛促狹我,真是不招人喜歡。”
韓儀清知她肯說話氣便消了,笑問她:“你是如何識破的?”
如果不是魏國公夫人壽宴上寧澤強出頭,她還未必能瞧出來,韓儀清雖然是非分明,看到人落水了第一件事肯定如她一般想著該如何張羅著把人救上來,而不是直面矛頭,說來也并不一定有這個膽氣罵那些公子哥。
沈家下聘的第二日,她去弓高侯府賀喜,兩人在抄手游廊上遇見韓儀琲,韓儀琲冷哼一聲,十分不客氣的說:“你別做夢了,我才不會和你一起嫁給那個病秧子!他那里比得過徐公子分毫。”
她雖然不喜歡沈霑近來的作風,但當年他十五歲中了狀元,騎著白馬游走在長安街上時,她在茶樓中見過的,他當時穿著圓領緋色狀元朝服,腰系光素銀帶,所謂“金鞭美少年,去躍青驄馬”,豈是徐呈那種紈绔可以比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