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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寧澤按在凳子上,起身去了小書房,在多寶閣最旁邊的位置有個小匣子,他拿出來放到她面前,說道:“打開看看。”
寧澤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依言打開,只一眼便楞住了,匣子里面放著一張婚書,精白的紙箋上鐫刻著石榴樹,樹干上面寫著:沈霑,寧澤。
沈霑這才道:“我也說過,我兩輩子只娶了你一個,不論祖母說什么,婚帖上明明白白是你的名字。”
寧澤呆楞的當口,他又說:“我前世沒有解了毒,也活的比你長久,今生自然也比你長久,畢竟你是同我休戚相關榮辱與共的人,拋下你一個太不負責任了。”
今生畢竟不是前世,他娶了寧澤,婚帖為證,她成了與他真正休戚相關榮辱與共的人,若是他死了,那她真就成了在這世間獨活了。
休戚相關榮辱與共嗎?原來他也知道。
此時寧澤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流的眼淚“大珠小珠落玉盤”似的,啪嗒啪嗒滴在婚書上。
沈霑從旁邊抽了張帕子遞給她,她淚眼婆娑的看了他半天,才接了過來,用嗚嗚咽咽的聲音說:“你就不能給我擦擦眼淚嗎?”
沈霑便又抽了一張帕子,慢慢給她拭干了淚。
得了沈大人的承諾自然是好的,但是想起張惟的話,寧澤怕沈大人把她勸開了,他自己還是過于憂心那就不好了。
她想了想又勸他:“我了解張惟老頭兒,他那人的醫術像個無底洞一樣深不可測,給他些時間,一定能治好大人。”
她說完覺得舒心了些,上輩子她死了的時候沈大人還活著,那么至少還有十年,過早憂心未免太過提心吊膽。
沈霑又道:“我其實還有話說。”
寧澤紅腫著眼看著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他笑了笑又道:“我前世致使天下大亂,今生要恕我之罪,恐怕不能長久伴你身側,古人長恨此身非我有,于營營中了此殘生,大約便是說的這個意思了。”
寧澤點點頭,便是蘇東坡那樣瀟灑的文豪也發出“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的感嘆,更何況當世之人。
便是這等出生的沈大人,也有大長公主這樣的母親,有皇帝這樣以荒唐作為樂趣的表哥,他若是想讓這世道長治久安,可不得焚膏繼晷夜以繼日的忙碌嗎?
她也并不是哪等粘粘纏纏的姑娘,從來只覺得朝夕足以,不必朝朝暮暮,幸而還有十年,十年很是足夠了。
沈霑在她對面坐好,有很多事他其實不太愛訴之于口,總覺得說出來失之于輕浮,但是關于他的壽命似乎是個很重要的事,他不愿意看到寧澤憂心。
他看了看寧澤,覺得世間諸多事,總要留一兩樣讓自己難以克制、時不時欣喜的,他對著她輕輕笑了笑,又輕輕說:
“然而,我縱然身不由己,也想將非我有之身,交予卿手,你可愿意握住?”
“……”
“然而,我縱然身不由己,也想將非我有之身,交予卿手,你可愿意握住?”他說。
“啪嗒”一聲響,又一滴淚落在婚書上。
寧澤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堅韌的人,如蒲草一般,最善苦中作樂,但是如果別人將一份真誠交予她面前?她還不曾想過,她該如何做才好。
把一份真誠交到她面前的人是沈霑沈大人,她更沒有想過。
耳邊一直回蕩著他這句話,她趴在桌子上,眼淚更洶涌了,覺得她真是修了兩輩子修了一個沈霑,這世間再也沒有比他好的了。
沈大人沒再繼續勸她,而是很沒有“良心”坐在桌邊,吃起了她的竹筍。
她趴在桌子上,頭埋在雙臂之間,就這樣邊哭邊說道:“我本來是很生氣的,你什么事都不告訴我,總是把我當成一個小姑娘哄著,總是覺得我傻——我老早就想說,你真以為我傻啊,我也是會咬人的,然而……”
“我現在想明白了,在你面前我干嘛要聰明啊,不是有你在了嗎?”
吃飯的人“嗯”了聲,她吸吸氣,又繼續說:“我方才還賭氣來著,我想著祖母既然說我不是妻不是妾,我既然喜歡你,那就沒名沒分的陪你十年好了,等你死了,我就學學徐霞客探幽尋秘去好了,再也不回京城了。”
沈霑這次道:“你這個志向倒是好,將來我如果得閑,你握著我一起去吧。”
寧澤便又哭了,心想他原來也是一個心在四方,志在野游的人,又想,他長得就像一個折露沾袖,清霧雰雰的清貴公子,也是可憐了,這樣的出身,還是只能困在朝廷之中。
他們竟然都沒有陳二公子陳嗣冉來的瀟灑自在。
只是,她也只喜歡這樣的沈大人,她想了半天想不好怎么回應他這句話更好,似乎她除了“以身相許”沒有更好的方式了。
她用帕子附在臉上,洗了把臉才回來,站在圓木門前看著他,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到更好的方式。
她身無長物,唯自身而,真沒別的什么好給他的了。
她又瞧了眼那張被她一腳踢了個窟窿的屏風,這才道:“我從今日起便開始學習琴棋書畫等十八般技藝,而后百般償還給大人。”
沈霑又“嗯”了一聲。
第82章 陰謀
京城, 平陽王府。
大太監張永捧著圣旨進了平陽王府,王府因為久未整修,今年雨水又多, 侵蝕的大門前有些不平整,張永絆了一跤, 幸好旁邊小太監機靈,扶住了他。
對比魏國公府的恢弘氣象,真是顯得平陽王府節儉又可憐,張永在門前頓足了一會,小太監琢磨了下他的心思, 上前舔著笑臉說:“張爺爺,這平陽王府可是有些寒磣!”
張永斜睨了他一眼,呵呵輕笑兩聲,有些話卻不好同小太監說,平陽王府破舊, 一來是京城不過是他們的暫留之地,修的好又有什么用;二來這樣斷壁殘垣的景象才好裝窮。
每年撥冗給平陽王軍的軍費那是朝廷很大的一筆開支,除了今年沈大人突然轉了性扣下了軍費,過往五年可是從來沒缺過。
張永一進府,李暄便迎了出來, 他臉色有些灰敗。
他自中毒已經過去兩個多月,身體沒有任何起色,小龍至今沒有抬頭。作為一個男人,總是會生出些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