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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騫接過平板點頭:“明白。”
兩人說完,攝影棚只剩零散幾個人。最后一組燈光被關掉,原本亮得刺眼的空間迅速暗下來,只剩門口和走廊那邊漏進來的燈。熱鬧轉為空曠的落差讓整個片場異常寒冷。
言聿把手杖重新握回手里,慢慢站直。
“車在外面。”周騫說。
言聿步態蹣跚地往外走,收工以后的攝影棚地面有點滑,某些地方還鋪著臨時的布料和線纜。他必須得小心注意,避免摔倒。
周騫跟在他身后,看著前方歪扭走姿的言聿難免感慨。刻意制造的人禍,不知道算不算另一種程度上的天妒英才。
司機鄭國看見他們出來,立刻下車把車門拉開。言聿的骨盆固定帶在過程中被反復拉扯,殘端和接受腔摩擦了一整晚的位置早已經發燙,動作大一點就像有案板上被滾刀的皮肉。
鄭國透過斜前方的鏡子看到老板在坐進車里的瞬間極輕地閉了下眼,車門關上,風聲和停車場的回音都被隔絕,只剩下車廂里很淡的皮革味和空調出風的聲音。
周騫坐到前排回頭問:“您回住處,還是去公司?”
“回住處。”言聿說。
車子駛出停車場,北城的夜已很深。沿路霓虹和路燈被車窗玻璃切成一條條流動的光帶,偶爾有出租車從旁駛過。言聿把平板重新拿到手里,開始看今晚還沒處理完的文件。
需要簽字的合同,合作條款的修訂意見,財務部的郵件,還有幾封凌晨仍然飛來的海外回復。
車子一路往住處開,指尖在屏幕上滑動,言聿的神色幾乎沒有變化。好像剛才攝影棚里那點隱秘不可說的情緒,從離開片場的那刻起就已蕩然無存。
周騫偶爾會從后視鏡里看他一眼,看多了以后,反而覺得有些可怕。
他是言聿在學校的學弟,言聿大學時候創業的小公司現在已經是有名有姓的獨角獸了,只是言聿這幾年幾乎不再管那邊的事情,只偶爾過去。
原來的言聿最多算高冷倨傲,偶爾為達目的是會不擇手段但有底線;整個人得心氣兒和現在這樣的陰鷙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只是拼事業,跟著言聿自然能學到很多,待遇也好,是個值得追隨的上司。可如果是生活里的舊識,他感覺老板有點抑郁自毀的傾向。
但顯然老板本人不這么覺得,頗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
回到住處已經快凌晨兩點。瀾灣的江景別墅安靜空曠,路邊的樹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司機鄭國下車替他拉開門,周騫也跟著下車,準備把最后兩份需要確認的文件帶進去。
今晚站坐都太久,骨盆附近的承重點早就發燙到開始麻木抽搐,殘端被磨得很厲害,他下車的時候,額角又立刻浮出一層汗。
客廳里留著一盞壁燈,四下無人,言聿終于塌下一直緊繃的肩膀,一手拄拐一手扶著墻慢慢往臥室走。
凌晨三點,他的身體情況已經不允許他像以前那樣放肆了,故而這段路格外難熬。塞在接受腔里的皮肉像被火慢慢炙烤,每走一步,右腿神經受損的那一側小腿也會跟著湊熱鬧,同時傳來細細密密的刺痛,像有無數根針從肉里往外頂。
言聿沉默地回到臥室脫下褲子和假肢,無心理會腿上斑駁的傷口,靠在床頭閉了閉眼。聽到隨著自己動作發出塑料摩擦聲響后,小心翼翼地拿出西裝外套口袋里文既白給他的零食,一一排列在床頭柜上。
沉凝不語。
文既白回到酒店把帽子摘下隨手丟到玄關邊的小柜子上,整個人撲進沙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拍了一整晚,她這會兒連坐都懶得坐,只想把自己攤成一張餅。
安寧跟在后面把門關上熟門熟路地開燈放包,又問她想不想吃點東西。
“想。”文既白閉著眼說,“非常想。你晚上跟攝制組一起吃過飯了吧?餓不餓?要不要和我一起再吃一點東西?”
“吃過了,現在還不餓,你看你自己的就好。”安寧把外套從文既白身上扒拉下來。
文既白趴在沙發上懶洋洋地把手機摸出來,點開外賣軟件,開始在一堆夜宵里艱難抉擇,忽然想起了安寧前兩天一個人縮在工作室角落看手機掉眼淚:“對了,你家里都還好嗎?”
安寧心里一酸,下意識揚起一個笑容:“都還好。”
文既白從穿衣鏡的反射看到安寧的表情:“我下個月把你的工資直接微信轉賬給你,可以嗎。”
“如果不麻煩的話,謝謝姐。”安寧垂著腦袋把文既白的洗漱用品在衛生間擺好。
文既白點了炸雞炸地瓜條冰鎮可樂和一份辣炒年糕。窩在沙發里腳踩地毯,像只終于回窩的小動物,看著安寧忙碌的身影還是有點擔心,掙扎了片刻還是多嘴:“安寧,我可能有點多事啊,但是我聽過一句話,說“虐待產生忠誠”。”
安寧語氣有些苦澀:“可是我也實在找不到別的辦法了。我可能還是太懦弱,總想那畢竟是我的父母,血緣關系總是抹不掉的。”
文既白鼓了鼓嘴巴,沒再吭聲。她忽然想起徐其言,順手給他發了條消息:
【到酒店了嗎?】
消息發出去以后,屏幕安靜了很久沒有回復。文既白盯著對話框看了一會兒,輕輕撇嘴。
習慣性的,輕微的失落……畢竟約好的飯局又一次爽約,消息發過去又沒有回,難免會在心里輕嘆口氣。她把手機丟到旁邊,抱著抱枕靠進沙發里,過了幾秒,又把手機重新撿起來看了一眼。
還是沒有回復。
“忙成這樣。”她低聲嘀咕了一句,尾音里帶一點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埋怨。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徐其言臨時有事了。
安寧在旁邊收拾東西只當沒聽見,看了眼時間,下樓去給她取外賣。她是文既白出道的那年李清招的助理,一直照顧文既白的生活起居。
文既白年輕溫柔心地善良,沒有架子也不拜高踩低,更是從不為難人。
在娛樂圈里,藝人把工作人員人當人,這其實是很稀有的品格。所以安寧偶爾會慶幸,自己跟著文既白這個老板。
下飯電影沒選好,手機也沒等到回復,文既白的腦子拐了個彎,想起了另一個人。
言聿這個名字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片刻。可一想起他,就像毛衣的線頭被扯出來,后面的事情也跟著一件件往外跳。
攝影棚里突然出現的身影,遞過來的熱奶茶,莫名其妙的影視板塊借口,被她拆穿以后直接換成的表白,還有后來那一身看起來絕不是裝出來的冷汗。
她把抱枕往懷里摟緊了一點,眉頭慢慢皺起來,這男的到底是什么情況?最近出現在她周圍也太頻繁了,而且身體健康也太差了。
其實文既白并非完全沒遇見過這種人。有錢有勢,習慣掌控局面,偶爾因為一點興趣對某個人起意,做事看起來溫和,實則處處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可言聿的行為又不完全像這一類,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壞太復雜。
文既白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腦子里沒有一個明確答案。畢竟他每一次露出的反應,又讓人很難徹底把他歸到壞人那邊。
她想了半天,越想越覺得腦子亂,而且肚子也開始嘰里咕嚕。
最后干脆把抱枕往臉上一扣,小聲嘟囔:“怪我年輕貌美……真造孽啊......”
作者有話說:
白:徐其言快點回我微信!!!
言:被拒絕了……(冷臉氣急敗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