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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桐城的雨比北城更纏綿,傍晚時分沿河老樓被霧一樣的水汽裹住,街邊飯館的招牌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暖黃的燈從玻璃窗里透出來。
文既白帶著徐其言的妹妹坐在一家不起眼的粵菜館里,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粥和兩樣清淡的小炒。小姑娘年紀還小,白天一路折騰后情緒反復受驚,這會兒終于坐在安靜暖和的地方,臉色才一點點緩過來。
文既白沒有怎么動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著手機,指尖停在屏幕邊緣摩挲,唇線輕抿。熱搜頁的爆字紅得發黑,詞條一條一條往上頂,像一鍋被人故意攪開的沸水,鍋底的一切臟東西都翻到了最上面。
即便并不是第一次看娛樂圈的輿論風浪,也知道多數事情真正落到業內眼里遠沒有表面上那么驚天動地。可這一次坐在熱搜最中心的人不是一個模糊名字,而是她認識了很多年,經歷無數的戀人。
果然巴掌打到自己身上才會覺得疼。
但是對于圈內真正運作宣傳公關的人來說,這種程度的爆料本質上還沒有嚴重到不可收拾。父親賭博欠債,母親身體不好的藝人被家事拖累,這類型敘事一旦操作得當,反而很容易反轉成原生家庭拖垮天才少年的典型模板收割一波路人。
尤其是像徐其言這種流量偶像定位的藝人本身就吃粉絲情感黏性和陪伴感,虐粉提純,順便激發保護欲,從來都是最有效的危機轉化方式。
難聽點說,這場風波如果處理得漂亮,未必不會變成他往上再沖一層的機會。
問題大概是娛樂圈從沒有單線戰場。
一個人想借著危機往上爬,就意味著有人要被從原本的位置上擠下去。選秀出身的流量像種子一樣被撒在各個綜藝網劇,音樂節和品牌活動里,市場容量就那么大,今天這個人靠著一波虐粉穩住了盤面,明天另一個人就會丟掉原本可能落到自己手里的資源。
在這種高度同質化,競爭又殘酷的領域,沒有誰會看著別人白白踩著風波吃紅利。
因此星瀚主導的短視頻平臺開始大面積鋪開心疼徐其言,賭博的爸,生病的媽,他一個人撐起整個家的剪輯視頻時,對家團隊也同步開始動作。
星瀚視頻經過精心編排,把他過去幾次公開活動里失神臉色差,對粉絲不夠熱情,甚至一句說得不夠溫柔的話,全都被原生家庭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節奏上帶。
背景音樂煽情,標題踩中粉絲痛點,評論區很快被一排排“心疼哥哥”刷滿,看上去確實像是節奏已經被成功控制。
但徐其言對家不少,年輕的男孩太紅也太早站到了現在的位置。眾人看他起高樓宴賓客,只等樓塌好暢快一下,更多人只是單純受夠了過去幾年里資源往他身上傾斜的速度。
對家團隊下手很快,顯然提前和幾家狗仔有過來往,把過去零碎積在手里的偷拍視頻同時投放。
視頻里有徐其言在機場被圍堵后臉色冷下來的片段,片場里他因為時間延誤而語氣不耐煩的瞬間,某次活動后臺他轉身太快工作人員沒跟上,被鏡頭恰好截成態度倨傲的樣子。
但是路人不在乎完整經過,只吃情緒,也只吃標簽。
上一秒還在感慨說太苦了的路人,下一秒也可以輕而易舉地轉發一句“所以對工作人員黑臉就合理嗎?日入208還不把普通人當人?”。
文既白盯著那些視頻,也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最后只好把手機扣在桌上不去理會。
接下來看的不是哪邊更有道理,而是哪邊團隊更會操縱輿論,誰的投放更精準節奏更穩,誰能更快把大眾的情緒往自己想要的方向牽引。
坐在她對面的徐其遠年紀尚小,只知道家里出了事。小姑娘低著頭小口地喝粥,睫毛上還掛著一點先前哭過的濕意。女孩長得和徐其言有點像,大概也隨母親。尤其是低頭不說話的時候,鼻尖眼尾那一點倔勁兒神態幾乎一模一樣。
文既白看著她心臟莫名泛酸,伸手把離她有點遠的蒸蛋往前推了推,聲音溫柔:“小遠,你得盡量多吃一點,初中壓力很大的。等會兒姐姐帶你去買點日用品。”
徐其遠點了點頭,卻沒抬眼。小姑娘顯然還在害怕,突然沖進家里的人,母親在沙發邊捂著心口喘不上氣的樣子,或許還有一向冷靜的哥哥轉過頭來眼底出現她從沒見過的慌張模樣。
文既白陪她安靜坐著,等她慢慢把那碗粥吃完。
桐城這一趟本來只是權宜之計,北城的娛樂記者盯得太緊,醫院附近還有狗仔和粉絲混著蹲。文既白不放心把一個受了驚的小姑娘繼續留在那里,托了中午到的安寧在桐城高價急租了套短期的房子,不算大但干凈,最重要的是小區安保不錯,換個住址也不容易被人立刻摸過去。
言聿躺在辦公室后的休息室床上,休息室平時不算常用,窗簾只留了一道縫,外面的天光透不太進來,整個空間被刻意和外界隔開。他靠在床頭,襯衫扣子罕見地解開最上面一顆,手邊放著熱敷包和旁邊已經拆開的高位假肢固定帶。
他今天從早上開始就幾乎沒停過連軸轉,又是一個季度,集團的各個品牌和下季度的預算申請以及策劃案逐一擺在他的桌上。
會議文件和電話視頻匯報,長時間的坐姿把左側骨盆承重點磨得生疼。
截肢以后坐下的整個支撐點從骨盆開始,殘端和接受腔之間每一次摩擦皮膚都會發熱發脹,最后變成幻肢痛凌遲他扭曲的神經。
言聿把熱敷包按在左側抽動不止的殘肢上,眉心微動。
周騫站在一旁,把整理出來的輿論走向和投放情況匯報完,最后低聲:“從現在的情況看,徐其言的團隊已經抵抗不住。星瀚雖然想帶虐粉節奏,但易誠團隊的短視頻鋪得很快,我已經找人聯系了易誠的團隊盡量還有短視頻平臺推波助瀾。下沉平臺現在明顯分成了兩撥,星瀚本想掀起的輿情已經失控。”
手掌仍舊按在熱敷包上,言聿垂眸,神情若有所思。
那文既白會怎么樣呢。
這種混沌時候,還是愿意繼續愛嗎?
夜深,桐城臨時租下的房子里,文既白也看到了那些視頻。她把徐其遠安頓好簡單收拾出房間,等小姑娘終于愿意進去整理自己的衣服和書包以后,她才有空重新拿起手機。
屏幕上是不斷刷新的詞條,短視頻和營銷號截圖。平臺算法聞到了背后的流量,她只看了幾個,同類視頻就開始大面積推送。
往下刷了幾條,文既白心里一點點沉下去。
說完全不受影響是不可能的,那些偷拍視頻里,有些角度拍得很差,有些時間點她甚至能猜到是哪一天的哪場活動。
認識徐其言四年,文既白知道他疲憊時會比平時脾氣差一點,或許趕行程趕到極限時會先把耐心耗光,這些她都能理解。
可她從沒真正覺得他是會對工作人員頤指氣使的人,至少在她認識的徐其言身上,她沒看見過那種帶著優越感的壞。
但很不幸,視頻不作假。
文既白看著手機上的畫面,心里有些不舒服。并非她立刻相信所謂的耍大牌。她有些后知后覺地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原來一個人被輿論判刑后真的可以在外界眼里變成截然不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