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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她才能意識
未月廿八, 穗香齋正式開業。
祝沅將開張的吉時定在了巳正,剛好容沈澤謙下朝趕回來尋她,也有了極其正當的理由拒絕他提過多次的告假。
親王早朝一年僅有九次告假的機會, 八次病假, 一次事假,且事假大多為侍疾或是更嚴峻的事由, 若是為穗香齋開張而告假,定少不了言官彈劾的。
祝沅想不通,自己都能拎清的分寸,哥哥現下卻覺著無所謂了。
“哥哥不應學你翹尾巴的。”她只邊嘟噥著,邊給祝春至系著繡金元寶的圍兜。
招客旺財的小貓咪是要蹲柜臺的。
徐窈正慢條斯理地捋平著桌心布的褶皺,聞言莞爾:“明濯疼愛你,你倒好。”
“娘親歇歇吧。”祝沅忍俊不禁,“這磚地娘親也親自拖過一遍了,桌椅也親自擦過一遍了, 珍珍瞧著,都干凈得能瞧見人影了。”
“但這桌心布如何抹,都瞧不見啦。”
徐窈被她說得無奈, 停下動作,輕輕敲了下她額頭:“娘親只是覺著,珍珍大了。這般寬敞的鋪面, 也能布置得井井有條。”
水磨青磚漫地,桌椅全套都是以明茶褐的新櫸木制成, 桌心布是遠天藍的素綾,蕎麥芯的坐墊配了淺豆青色,雅致又溫馨。
進門處的柜臺,還被她別出心裁地改了只櫸木的糕點展示柜, 正面是通透如小窗的琉璃封閉格,又在最前立了寫著糕點名字、價格的櫸木小牌,背板則在柜臺內,可供她隨意開合夾取糕點。
上下兩排共八格,旁的位置還能容她放下算盤與賬本,小巧精致的一方柜臺,物盡其用。
柜臺上方擺了一只白瓷多格攢盒,每格里放著幾塊切成一口大小的糕點,個個都插著小竹簽,方便過客品嘗一二。
祝春至乖乖蹲在柜臺后側,尾巴盤在爪前,一動不動,將自己偽裝得像一只絨毛貓偶。
唯有案頭白瓷瓶中那一大把紫薇與月季相配的艷麗花束,如何瞧都格格不入。
“這也是珍珍選的么?”徐窈微斂眉。
“錦衣衛的陸指揮使大人送的。”祝沅將自己在里面添的白玉簪向外撥了撥,“陸大人一片好心,總不好辜負吧。左右過兩日也該徹底頹了,屆時我換茉莉來,更配一點。”
徐窈若有所思:“珍珍對他印象如何?”
“……尚可。”祝沅回憶了一半,又回憶起陸恪那說得繪聲繪色的錦衣衛詔獄,一句“蠻好的”便改了口。
“昨日陸府夫人來咱們府上坐了坐,”徐窈在她身側坐下,溫聲,“想邀你與陸指揮使相看相看。”
祝沅擺弄著白玉簪花的手頓住:“啊?”
她怎的完全看不出來陸恪有這意思。
“為娘已私下考量過,覺著陸氏家風端正,陸指揮使年歲輕輕便身居要職,在京中口碑頗佳,”徐窈緩緩道,“陸夫人是一品誥命,但那日相談,倒覺著居高不傲,性子柔和。”
陸恪的父親是錦衣衛都督同知,官居從一品。
“你爹爹也同陸都督同知大人打過交道,雖不怒自威,但對陸夫人頗為專情,府上也就一兒一女,女兒陸憐清雅內斂,你也認得。”
“爹娘覺著,家中諸人都不錯,才來問問你的意見,”她望著呆愣愣的祝沅,更柔聲地征詢,“珍珍若是不反感他,可有心思去見一見?”
祝沅攥著花枝,猶豫。
不反感倒是不反感……可嫁人,要嫁喜歡的人呀。
不過或許見著見著,就喜歡了?
陸恪不講錦衣衛詔獄時,人還是挺好的。
“好吧。”祝沅于是應了,“但應當不是只有我們兩人在吧?”
相看是不能獨獨孤男寡女兩人共處的。
“珍珍既有意,約上陸小娘子作‘遮羞布’便是。”徐窈笑了笑。
祝沅思忖。她與陸憐不相熟,而且……若是陸恪又講起錦衣衛詔獄該如何呢?
說不準陸憐是同她一樣會驚懼,還是從小到大已聽習慣了,甚至覺著津津有味?
她當真沒有一丁點膽氣再聽陸恪細講錦衣衛詔獄了。
“我問問哥哥何時得閑吧。”半晌,祝沅得了想法,“讓他陪我去,也不怕被人傳‘與外男私會’了。”
輪到徐窈微愣了:“恭王殿下政務繁忙,哪好……”
“哥哥得閑的。”祝沅篤定道,“而且哥哥最會洞察人心,有他在,娘親便寬心吧。”
徐窈被她說動,點了頭:“那你們商定便是。”
“祝掌柜,灶漏到啦。”這頭話將畢,后廚的幫工安糯又揚聲。
“來啦。”祝沅放過了她的白玉簪花,小跑過去。
尚不及打簾,便聞到撲鼻焦香之氣,腐乳的濃醇咸香混合著麥芽糖的甜香,細細分辨,還有蒜蓉微辣而不沖的辛香與烤果仁的焦脆香。
“祝掌柜這是又做了什么?”另一位幫工順飴湊過來嗅了嗅,問,“好香啊!”
“是廣洋府的小鳳餅「1」。”祝沅彎唇,“聞著還不錯,嘗嘗。”
順飴吹了吹尚燙口的小鳳餅,一口咬下,驚艷地睜大眼睛。
小鳳餅是咸甜口的糕點,在此之前,她只吃過咸甜的椒鹽月餅,尚不知曉糕點竟能與豬肉相配。
小鳳餅的靈魂就在于餡料中的冰肉,是取了肥美的豬背膘肉切丁,混入白糖、米酒腌制了三天三夜,肉粒晶瑩,肥而不膩,又得南乳咸香調和,夾雜著香脆的花生、瓜子、芝麻,越嚼越香。
“祝掌柜是小廚神下凡了!”順飴咽下,誠心夸贊。
安糯拍回她要再去偷拿一塊的手,笑道:“先前大東家就夸過,祝掌柜如伊尹轉世、易牙投胎「2」,廣洋府的風味京中又罕見……”
“祝掌柜祝掌柜——”正說著,前廳又傳來熟悉的聲音,祝沅分辨了會兒,抱著剛盛出的小鳳餅向外走,“景王殿下來啦。”
沈澤瀾來了,說明哥哥也來了。
祝沅歡快地小跑過去,第一眼便看到走在最后的沈澤謙。
青年換下了緋色的朝服,著一身溫雅的水綠杭羅直裰,影青細線繡竹,手中攏著一捧雪白小巧的茉莉,間或夾雜著幾枝淺藍或淺綠的繡球花,清新雅致。
“哥哥怎的還帶了花來?”祝沅象征性地向他身前的沈澤瀾和姜星淙問了好,便欣喜地問。
方才她還想要換茉莉插呢。哥哥果真與她心有靈犀。
“看門口這束花有些頹了,今日開業,若合你心意,便換這一束吧。”沈澤謙瞥了眼那束陸恪送來的、礙眼的花,溫聲。
“我也覺得這一束太艷,與店里不登對。”祝沅甜笑著接過他手里的花,又指揮安糯挪那捧紫薇,“放偏一點的小桌上吧。”
沈澤謙看她認認真真將自己的花插在正中的青玉花樽中,彎眸。
“祝掌柜,別光瞧大皇兄啊,瞧瞧本王帶來的。”一旁,沈澤瀾指指地上足足兩大籮筐的嫩青竹,笑呵呵道,“叫下人在院里挑了好幾日,都截成段了,你開業要高興,更要喜慶,燎竹煙淡,不嗆人。”
祝沅看看竹段,又看看笑出一口白牙的沈澤瀾,禁不住隨他大大彎起了唇,笑出尖尖的小虎牙來。
“王妃這幾日不便出府走動,便叫本王將薄禮一并帶來了,”沈澤瀾又示意下人捧上來一只錦盒,“青原白駝織的小毯子,夏日里墊著蓋著不悶熱,你做生意,也莫要累著你自己。”
“王妃有喜便有喜,下朝炫耀了一路,這會兒倒說得這般含糊。”姜星淙在一旁調笑他。
祝沅“啊”了聲:“景王殿下要當父王啦。”
“早嘞,得明年這時候嘞。”沈澤瀾難能面熱,輕咳了聲,“所以給祝掌柜燎完竹子,本王便得回府陪她了,改日再帶人來撐場子。”
祝沅同他打交道很輕松,笑吟吟地應下:“殿下安心陪著王妃便是,等我做些清口的糕點送去。”
“我沒帶這么實誠的禮來,”姜星淙在一旁攤了攤手,“姜某沒什么旁的本事,做點小本生意倒還成,順道就認得幾個可靠的小貢料商,和郡主一同對出這些個來。喏,往后這些祝掌柜要多少,每月八成價直送。”
祝沅翻開他遞來的條目冊,眼睛微微睜大。
姜星淙說話還是太保守了。
才不是什么小供料商……都是皇室挑過、留下的次貢品原料,尋常的糕點鋪子不可能用得上。
“姜哥哥自然實誠,阿沅多謝姜哥哥美意。”祝沅認真地將賬冊收好,感動道。
一旁的沈澤瀾聞言,彎眸逗她:“小祝掌柜,按理說你是大皇兄的義妹,還能叫本王聲‘四哥哥’呢……”
“吉時將至,趕緊架炭,去燎你的竹子。”一直沒開口的沈澤謙忽而淡聲,截斷了他的話。
沈澤瀾悻悻然:“大皇兄真是。”
吉時一到,他便指揮著下人“噼里啪啦”地將青竹燎起來,喜慶熱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穗香齋開張——”
東北角本就人來人往,這一響,立時就有人好奇地抻頭過來瞧。
“新出爐的廣洋府小鳳餅,嘗一嘗瞧一瞧呀。”順飴捧著攢盒,熱情地上前攬客。
沈澤瀾和姜星淙坐在最靠門的一張小桌上用點心,兩個都是相貌頂頂好的美男子,如同兩個與她的糕點同樣好效用的活招牌。
祝沅看了看陸陸續續落座、邊用糕點邊賞人的幾桌貴女,推了推身邊她覺著最漂亮、卻躲得最嚴實的人:“哥哥,你要不也去門口坐坐?”
沈澤謙撫弄著招財小貓祝春至的手停下,掀眸:“嗯?”
祝沅沖那兩人努努嘴:“去嘛。”
“報酬。”沈澤謙坐在她柜臺里的搖椅上不動。
祝沅震驚地瞪大眼:“哥哥!你沒給我開業禮,反來……”
話音未落,自己先難為情地頓住了。
穗香齋開業時,沈澤謙又撥了她兩千兩銀票作為“啟動資金”,大大小小一頓裝修下來,她凈賺一千五百兩。
明德書院剛開學時他給的那一堆零花錢,她甚至現下都沒花完,細白瓷小羊撲滿「3」都被灌得沉甸甸的,若是與香偶一樣,那肚子都要鼓成球了。
“好吧。”她將要收回這話,卻聽搖椅上半臥的沈澤謙笑著開了口,“那珍珍過來,還有。”
“悶葫蘆哥哥,不敲不出聲。”祝沅嘴上說著,身體己誠實地彎了下去,“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