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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四周,在藍花楹寵物店后面,是一片待拆的民房,里面都是彎彎繞繞的弄堂,環境很擁擠,一般人根本不會發現那里有住戶。
王嵩重重地哼了一聲,下意識覺得他在故意裝蒜,于是沒再理他,背上包徑直走進了弄堂口的第三戶人家。
他離開的地方,靜靜地躺著半塊撕碎的花卷,那是今天的食堂晚餐。花臂大佬走過去,不挑不檢地吃了起來。
寧栩看著那塊花卷出神,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巷子深處傳來摔瓶子和叫罵的聲音。
“你還死回來干什么,一天到晚就只會在學校里鬼混,還有臉拿吃的喂
貓,喂什么貓,老子都他媽吃不好!那畜生天天來門口討飯,遲早有一天被我摔死!”
夜晚的街道很安靜,男人醉醺醺的怒罵聲隔著幾道門都能聽得到,在夜風中顯得分外刺耳。
“滾滾滾,沒用的東西,看見你就煩!別杵在這里耽誤老子辦事!”
一個妖里妖氣的女聲說:“大哥,你消消氣嘛。小伙子,趕緊跟你爸認個錯,別犟嘴了。”
“看什么看,你那什么眼神?還不滾,要我拿瓶子砸你是不是?今天晚上別回來了,去你二姑家湊合一晚……來,你過來,繼續陪我喝酒……”
寧栩沒想偷聽,但這里的隔音實在是不好,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落入他耳朵里,不用猜都知道發生了什么。
里面又傳來摔東西的聲音,這次男人氣壞了,“你他媽居然掀老子桌子,你給我滾回來!我要打斷你的腿!”
女聲趕忙勸道:“王哥你消消氣,別動手……哎呀,小心點……”
片刻后,王嵩怒氣沖沖地出來了,他額頭上腫了一塊包,臉色黑沉沉得很是可怕。
在看見寧栩之后,他的眼神更瘆人了,像要殺人似的死死地瞪向他。
寧栩無意打探人家的隱私,一時間有些尷尬。
兩人相對站著,他只得指了指旁邊的小酒館道:“抱歉,不是故意聽見的,去喝一杯?”
王嵩倔強的一聲不吭站在原地,只過了兩分鐘,房子里就傳來哼哼唧唧的叫喚,和床板吭哧吭哧移動的聲音,那男人簡直沒心沒肺到了極點。
寧栩立刻移開視線,王嵩也變得面紅耳赤,看上去很想找個洞把自己埋了。
他快步走出巷子,粗聲粗氣地說:“還不快走。”
深夜的小酒館很安靜,吧臺播放著爵士音樂,服務員給他們端上了酒和小菜。
王嵩沒有動筷子,表情冷漠:“你心里肯定笑死了吧,我也不怕什么把柄不把柄的,你樂意告訴誰就告訴誰去,反正我不在乎,但以后我必定不會放過你。”
寧栩慢慢地剝了顆花生,放進嘴里:“我說沒有笑話你,你可能也不信。不過這件事我不會出去亂說,懶的八卦。”
王嵩稍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覺得很爽嗎?你那么討厭我,看見我家這些丑事肯定爽翻了,別裝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寧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說:“首先,我并不討厭你,只是反感你的某些行為。其次,就算我真的討厭你,也不會因為這種事覺得爽,你以為我跟你一樣沒品?”
不知道為什么,他每一次罵人的話,王嵩都記得一清二楚。第一次在啞叔店里,說看不起他這種垃圾;第二次因為徐歲,在操場上說他是廢物。
前兩次他都怒不可遏,但這一次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太生氣,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大口酒。
寧栩見他不說話,想了想問道:“當初周懷峰的事,是你散播出去的嗎?”
王嵩愣了愣,隨即露出訕訕的神情,“這主意不是我提的,但我確實知情。徐歲當時非常憎恨他,想使點手段整他,我也……也不怎么喜歡他,所以就默許了,可是沒想到后來會那么嚴重。”
寧栩冷下臉來:“有時候言語暴力比肢體暴力更傷人,你既然自己體會了這么久,為什么還要那樣對他?”
王嵩低下頭,過了很久,才悶悶地說:“我承認,我嫉妒他有個好父親,如你所見,我媽死得早,我爸就是個地痞流氓,每天帶不一樣的女人回家。而啞叔不一樣……即使周懷峰成績不好,他也總是跟街坊鄰居夸他。我不明白,為什么他經歷了那些背叛之后,還能對周懷峰那么好?憑什么他一點都不崩潰?”
他越說呼吸越急促,似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緊緊地抿著嘴看向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燈光供電薄弱范圍有限,無法照及之處顯得陰森可怖,一如他暗無天日的生活。
從他記事開始,他爸就整天酗酒、打架、找女人,一不高興就把他綁起來抽鞭子,一高興就讓他喊形形色色的女人后媽。唯獨他二姑,說什么都堅持讓他上學,這才使他勉強讀到了高中。
小時候他成績名列前茅,然而每次家長會老師表揚他的時候,他爸的座位總是空的。
周懷峰有著比他更難堪的經歷,他媽媽偷人,還懷孕了,并且肆無忌憚地壓榨他那個啞巴父親!可是為什么那啞巴沒有變得像他父親一樣,反而還悉心照料著周懷峰?!
他嫉妒!
他不甘心!
每次看見啞叔隔著圍欄給周懷峰送飯,或者下雨天騎著帶棚子的小三輪去接他,王嵩的心里就像扎了一把刀子,將名為“父親”的傷口再一次血肉模糊地挑開來。
寧栩沉默了半晌,開口道:“你只看見啞叔對他的好,你知道周懷峰在休學之后,過得是什么樣的生活嗎?”
王嵩轉過頭看著他,雙手握緊到微微發抖。
寧栩面無表情地說:“他在家割`腕,被啞叔救下來送去了醫院,到現在還要定期去治療手部經脈。后來他在心理療養院呆了一年,錯過了最重要的
高二。這次他回來,剛開始很不自信,不敢和人打交道,也不敢大聲講話,他失去了自尊心,失去了喜歡的姑娘,還差點失去最好的朋友,這場霸凌毀了他很多很多。”
王嵩的臉逐漸漲得通紅,胸口不停起伏,垂在身側的手臂青筋暴起,慢慢低下了腦袋。
“啞叔為了給他看病,除了要經營那家燒烤店,每天凌晨三點還要起來推早餐車,下午五點準時去醫院鼓勵他、安慰他。就這么一點一點熬過了一年,才將他被打散的人格重新建立起來。”
寧栩凝視著他,字字清晰道:“而你們,憑什么在他回來的第一天,就妄圖重新把他打入谷底?”
王嵩終于崩不住了,眼圈刷的一下變得通紅,當被欺凌者的經歷血淋淋地擺在眼前,他只能難受地喘著氣,完全說不出話來,自責和愧疚席卷了全身。
當初就是因為他自私的不作為,導致一個本該活潑快樂的人變成現在這樣,這等同于活生生扼殺了一條生命。
寧栩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勸道:“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會去光顧啞叔的店鋪,那天在沙灘上會幫我叫人,還會把你的飯分給胖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