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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把臉埋進枕頭里,在黑暗里聽著珠簾那邊蘇瑾揉膝蓋的極輕微的聲響,心疼得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
次日清晨,胡太醫又被請來了。
這一次比上一次有經驗,進了攏翠居便徑直走向外間的腳踏,給蘇瑾看膝蓋。
蘇瑾有些愕然地抬頭望向珠簾,她想起了倒春寒那場高燒,小姐也是這樣把胡太醫請來,也是這樣故作冷淡地躲在珠簾后面不露面。
簾后林清韻翻動書頁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根本沒在聽外面的動靜,只有她自己知道,書頁上的字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耳朵一直在捕捉外間胡太醫的每一句診斷,“碎瓷割得較深,萬幸未及筋骨,需外敷金瘡藥,靜養數日。”
胡太醫留下了金瘡藥,留下了活血化瘀的方子,留下了“靜養數日,”的囑咐,臨走時在門口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蘇瑾將金瘡藥捧在手里,瓶身冰涼,小巧的白瓷蘭花瓶。
她抬起眼,望向珠簾,簾后的人影正拿著一本書,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翻得比平時快得多,像是書上的字一個都沒看進去。
那一刻蘇瑾心里動了一下。
是那種不應該有的、危險的、會讓她的計劃變得更加復雜的動。
蘇瑾不想等了,巷口那個賣栗子的老婦人已經等了她一整個冬天。
她不知道晉王的布局到了哪一步,不知道父親的案子什么時候會有轉機,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但她知道,再在這里當一只乖順的奴婢等下去,只會把所有的可能性等死。
她需要出府,她需要去見父親。
在蘇瑾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下,林清韻實在不忍見她受罰,便向父親求情,準許她每月出府前往獄中探望父親一次。
插敘完,下接第二十一章:
正月初八夜,蘇瑾回到腳踏上躺下,她睜眼看著天花板,在心里盤算了一遍又一遍。
蘇瑾明白,林清韻對她的態度早就已經轉變了,不像是單純的同情,也不像是主人對奴婢的憐憫,林清韻對她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求,那個驕縱的相府千金自己未必完全懂得,卻在每一次靠近時被牽著走。
蘇瑾懂得,她不想懂得,但她就是懂得。
她知道小姐每次嘴硬別開頭時耳尖會紅,知道小姐每次說“我沒說不喜歡”,之后會懊惱地把自己的臉埋進枕頭,知道小姐在七夕那夜問出那句“一輩子,”后匆忙補上的“一輩子當主仆也是可以的,”花了多大的勇氣。
她都記得,記得這一年來小姐每一次靠近時的體溫、呼吸、睫毛顫動的頻率、指尖從她發間滑落的弧線,她把這些記得太清了,以至于此刻盤算著如何利用這些東西時,心如刀割。
而她現在需要利用這個,這不是心安理得的決定。
她躺在腳踏上,把那一摞林清韻送她的新書看了一遍,那些書已經不止是去年春天林清韻撕了她的《治國方略》后送來的那批,后來這一年里小姐又陸陸續續添了些新冊,有的是七夕過后小姐悄悄夾了片紅葉在她案頭的。
蘇瑾把每本書里夾的梧桐葉書簽、紅葉、七夕那根紅線都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
這個人是她仇人的女兒,是她父親入獄的元兇之一。
可這個人也給她獾油,給她請太醫,給她買新書,在她發燒時用微顫的手把她抱在懷里,在她冷得發抖時將她整個人箍進臂彎,在月下把紅線繞在她手指上與她作祈約定誓。
蘇瑾不愿意去想這中間的矛盾,因為一旦開始想,心就會亂,亂了就做不成該做的事,可她有必須去做的事。
外面有父親在受罪,有沉姑姑在等她,有晉王的棋局在一子一子地推進,且她也是這盤棋局的一顆子。
她入林府這些日子,等的不過是一個機會,現在機會就在眼前,而代價是傷害一個對她好的人,一個把她的名字寫在宣紙上寫了一遍又一遍的人。
蘇瑾把梧桐葉書簽夾回書頁里,將七夕那根已經褪色的紅線繞在指上輕輕收攏,閉上眼。
蘇瑾對自己說:蘇瑾,你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摸透林清韻的心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倒不是因為蘇瑾不會,而是因為林清韻太難捉摸。
林清韻的驕縱和傲慢是一層殼,殼底下的柔軟忽明忽暗,有時候蘇瑾覺得自己看到了一點縫隙。
可每當蘇瑾伸出手去,又發現那層殼已經合上了。
但歲暮前蘇瑾發現了一張紙,那上面寫滿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知道殼底下的東西是什么了,她早就知道。
她只是不敢把那層殼打破,因為一旦打破,她就再也無法假裝自己只是在利用這個人。
那些細節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珠子,蘇瑾在這一年里一顆一顆撿起來,串在了一根看不見的線上。
線的那一頭,系在某個決定上,她暫時打了一個活結,不知道有朝一日這活結收緊時,是她先拽還是小姐先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