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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悶在衣料里,有些含糊。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蘇瑾沉默了一會兒。
秋風吹過槐樹梢,將幾片早黃的葉子送到石桌上。
她伸手撿起一片,就著月光看了看,葉脈在月光下呈現一種半透明的質感,細密的紋路像一張精密編織的網,從主脈延伸到每一條細枝,再到更細的絨毛。
“秋闈。”
她說。
林清韻睜開眼,把頭從她肩上抬起來,帶著詫異,雖然林清韻知道一些,但聽蘇瑾說出來還是有些驚訝。
“秋闈?”
“嗯。”
蘇瑾將那片樹葉翻了個面,葉背的顏色淺一些,紋路更清晰。
“新帝今年開了恩科,詔令天下士子,不分男女,皆可應試,秋闈……就在京城的貢院里。”
林清韻呆住了。
她自己也是讀過經史的人,知道歷代科舉,從來沒有對女子開放過。
林清韻在洗衣裳時,她把之前看到蘇瑾謄錄的策論題目抄在搓衣石上,用皂角水描了一遍又一遍,只覺得那些字寫得好,結構工整,論點清晰。
但從不敢想過,自己有一天,能踏進貢院,和天下男子同場較技。
而此刻,坐在她身邊的這個人,正用一種云淡風輕的語氣告訴她。
自己將成為這大周王朝第一個,堂堂正正走進貢院的女人。
“你一定可以的。”
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蘇瑾偏過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林清韻的眼睛里,把那層細碎的淚光映成了兩枚小小的玉盤,亮晶晶的,里面盛著毫不掩飾的信任,和一種近乎盲目的篤定。
蘇瑾將手中那片樹葉擱在石桌上,輕輕攬過林清韻的腰。
虛虛地環著,然后低下頭,將自己的唇貼在她的額角上。
停留了很久,很久。
吻很輕,輕到林清韻差點以為是風拂過。
但額角傳來的溫度,和呼吸拂過發絲的觸感,又明確地告訴她是吻。
然后蘇瑾松開她,將自己的外衣攏緊。
方才被林清韻系好的帶子,現在還規整地貼在胸前。
她站起身,說。
“回去睡吧,這夜露重了。”
兩個人沿著回廊,并肩走回后院。
月光把她們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一長一短,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走到月門外,該分開了,蘇瑾往左,回自己書房。
林清韻往右,回隔壁那間新收拾出來的屋子。
林清韻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板上,忽然回過頭。
蘇瑾還站在月門那側,沒有立刻離開。
月光照在她身上,月白的襦衫幾乎和月色融為一體,只有那張臉在黑暗里顯出一種清晰的、近乎冷冽的輪廓。
她在等她先推門。
就像很多個夜晚,她伏在窗下寫字時,總要等到對面窗扉的燈熄了,才肯吹滅自己的燭火。
林清韻推開門,走進去。
但沒有立刻關門,從門縫里看見,蘇瑾一直等到她屋里的燈亮起來,才轉身,往自己書房走去。
腳步很輕,落在青磚上,幾乎聽不見。
林清韻背靠著門板,閉上眼。
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聽見對面書房門扉開啟、又關上的聲音,才慢慢滑坐下來,坐在冰涼的地面上。
她將方才攬過蘇瑾的那只手,舉到眼前。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勉強能看清手指的輪廓。
指尖上還殘留著方才的觸感。
和一陣若有若無的皂角香,是從蘇瑾剛洗過的發絲間蹭來的。
和她自己每夜就寢前,擰帕子時聞到的,是同一種味道。
只是這一次,這氣味貼在她的虎口上,被掌心殘余的熱度一蒸,便慢慢散進皮膚里,像某種無聲的標記。
蘇瑾回到書房,沒有立刻點燈。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走到書案前,就著月光,重新翻開那篇被父親批退回來的策論。
朱筆的批注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像血,也像某種灼熱的印記。
她看了一會兒,然后翻開新的一頁宣紙,磨墨,提筆。
落筆時,筆尖極穩。
窗外的月亮正從槐樹梢頭緩緩移過,將她的影子和書案上一迭迭策論稿子,都籠罩在同一片清輝里。
墨汁在紙上洇開,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是未來。
隔壁窗扉的燈,也在同一刻滅去。
林清韻今夜沒有像往常那樣,伏在窗下再抄幾篇詩文。
只是把那張畫著槐樹和燈火的小畫,從衣袖里拿出來,展開,撫平,擱在枕邊。
然后對著月亮的方向,側身躺下。
把被角拉到下巴,手指在黑暗里,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著那張畫紙的邊緣。
把一個人的溫度,翻來覆去地,在心里描摹,在記憶里熨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