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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栗流放北邊后不知所蹤,沒有通牒路引,你如何能悄無聲息出現在帝京之中,又怎么可能殺得了這七個人?何況,你與金栗的形貌,也并不相似。”
老者遲鈍地摸了摸自己粗糙的面頰,上面滿是凍瘡與烏斑留下的痕跡,肌肉僵硬,平白給人一種癡傻之感。他呵呵苦笑:“因為我老得太快了,在北邊凍傷了半張臉,又險些被疫病纏身,五年顛沛流離,我卻仿佛度過了五十年。無論是誰,都認不出現在的我來。我回來,只為了報仇,殺人償命,我也懂得。”
“你所報何仇?當年你遭官府查封家產,貪竊黃金三十五斤,證據確鑿。”奉仞緩緩念出看過的宗卷內容。
這一句話頓時刺中了金栗心中折磨最深的傷口,他五指曲起,弓下腰去,片刻再抬頭,已經在面頰上抓撓出數道血痕,唇齒顫抖、一字一句,驟然從喉嚨發出一聲嘶喊:“我、有、冤、情!”
聲嘶力竭,如同喊了成千上百次那樣。
世道越亂,有冤情的人就越多。像金栗這種一步步爬回來、能夠開口喊冤的人,已經是萬里挑一的幸運。
五年前,金栗繼承了父親的手藝,成為了盛譽不斷的匠人。隨著金栗日復一日的用心鉆研,他的工藝引起宮里人的注意,宮中內務府的魏連海魏公公親自出面,給了金栗二十五斤黃金,命他做一批金飾,用以臘月宮宴賞賜貴人。
金栗雖然手藝遠近聞名,但從前帝京未曾遷到燕都之前,金栗也不過是給燕都得達官貴人做些金飾,魏公公派人來,金栗自然誠惶誠恐,不敢懈怠。金飾做完之后送往宮中,果然很受宮中貴人們的青睞,他所做的樣式一度引發熱潮,魏公公因此還賞賜他們一處田宅。
金栗一家得以生意日隆,過上衣食富足的日子,有宮中御用的美名。
然而好景不長,一年之后,卻鬧出宮內庫房中金飾摻假的丑聞,查辦下來,正是年前魏公公命他做的那一批。官吏搜查金栗家中,搜出十五斤黃金,金栗很快下了大牢。
受審堂上,許藍山為主審人,金栗認出那批金飾是仿造他手藝的贗品,并非出自自己的手,自此才知曉本該是六十斤黃金,魏公公在中間吞了足足有三十五斤,便執意不認罪。公堂上,人證物證俱在,最終他無法辯解,只能畫押認下,一家被判流放。
榮華富貴轉頭空,他帶著妻兒流落至瘟疫遍地的北方,途中七歲的兒子染病而死,妻子亦被凍死在雪中。饑寒交迫之際,他竟又遭人追殺,險些身死山下,不得已改名換姓,奔逃輾轉,如此五年,其中的病痛血淚,卻并非言語能夠一一表述。
“下獄審問,我告訴許藍山我有冤情,他命我悉數說出此事前因后果,便說他知曉了,倘若屬實必會還我清白。到了堂上,他卻字字句句都在逼問我從未做過的事情,要我承認自己竊取了三十五斤黃金,我才知道他原來已經和魏公公狼狽為奸!”金栗沙啞的聲音因發怒而劇烈顫抖,“他們見我不肯認罪,便想屈打成招,我可以堅持自己的氣節,咬緊自己的牙關,可他們見我骨頭硬,竟用我的妻兒來威脅……好,我認了,我認罪了!”
沒想到此事的隱情竟是貪污勾結,以匠人作為替罪羊,逃過罪責。金栗神態不似作假,敘述之時隱隱有悲郁憤狂之感,奉仞聽他如此陳述,不免動容。
他年少任俠,厭煩官場斗爭,本不欲過多參與朝政,即便金榜高中也不過是為了家中期望。到斷金司,他以為此處是拔亂反正、肅清天下之地,然而所見所聞皆是白云蒼狗、世情不公;圣上或許是明君,可有的事積弊已久,便成了規則,只要能夠獲得利益,巨象又怎會在乎足下螻蟻?
斷金司為天家所用,只按吩咐行事,金栗此案連殺七人,或許已有人夜不能寐,呂西薄所說的就地格殺,已經是在告誡他不要多生事端。
寒意逼向脊背,奉仞強壓心潮浮動,繼續追問。
“金栗,若如你所說,你如此潦倒,連自己都朝不保夕,如何能夠回來殺人報仇?”
金栗沉默了一會,嘆氣道:”告訴你,也無妨。這些年,我將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在病痛將死之時,卻得到了一個人的救助。他幫助我躲過了帝京的追殺,安置我于隱蔽的地方改名換姓。我看出他絕非常人,便將自己的事情告訴恩公,請求他將我送回帝京。我不為其他,只想親手手刃仇人,他為此極為動容,告訴我此事他必會為我報仇雪恨。”
金栗露出一個丑陋的微笑,語氣極為痛快。
“五年間,他將此事散播于天下有為之士耳中,為我募集義士。這七宗殺人案,正是各位恩人分別所做,于帝京殺了五年前與此案相關的仇人。”
難怪七個命案,各有不同,找不到因果關系。
如此手段,若用在好處,是仗義出手,若用在壞處,便是攪弄流言。能夠募集義士,這個恩公定是頗有勢力的江湖中人,奉仞又與身旁那人對視一眼,那人一直安分聽著金栗陳述,見他看來,頗無辜地眨了眨眼,做了個口型:不是我。
看他聽聞這種事情面不改色,甚至百無聊賴,恐怕也沒有那個好心去幫素不相識的人報仇雪恨。奉仞心中突兀生出一種莫名的篤定,末了,又說不明別扭,分明……他們今夜才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