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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奉仞喜歡他和恨死他之間權衡了一下,解碧天還是覺得前者更好一點。
他最終只是微微一笑帶過這話題,站起來,背上游八極,向奉仞伸手,問:“奉仞,我們要不要賭一把?”
——“這次就賭,小公主的善念換來的,是回報,還是辜負?”
萬同悲打前,虞秋娘系著黑斗篷,懷里抱著姬瑛,和解碧天、任長羈分開后,他們順著紅淚的指引,穿過了埋在鬼籠底下的暗道,順利避開了蓼奴的巡視。
底下是水源,十分潮濕,水淹過腳踝,他們在冰冷的暗道,墓道越走越窄,前路一片黑暗,只有火光在壁上搖搖晃晃。
姬瑛畢竟是小孩子,雖然比起同齡人來格外膽大,但她見過悄無聲息的蓼尸,蟄伏在這種陰郁環境里,和堂皇的天上宮闕截然不同,因此還是有些害怕,緊緊抓住虞秋娘的衣服。
為緩解她的緊張,知道這墓道通向大宣皇陵的秘密,不可能讓蓼奴進來,虞秋娘主動與她談天說地,聊些有趣的江湖故事,萬同悲時而解釋幾句。他們都是走南闖北的人,小小的公主只允許出入后宮,從未見識過虞秋娘口中的天下,縱然沒有帝京的紙醉金迷,愛恨由心的紅塵依然叫人向往。
虞秋娘年紀不大,但見多識廣,口氣也是老江湖的俏皮,跟在任長羈、萬同悲身邊游歷許久,聽過他們的身份,姬瑛早就想問,這時便順勢好奇道:“那虞姐姐,你是怎么加入辟亂盟的?”
出乎意料,虞秋娘沒有回答,而是突兀地止住話頭,沉默下來。走在前面的萬同悲也步伐一緩,轉過頭來看了虞秋娘一眼。
姬瑛察覺出氣氛低悶下去,心中懊惱自己說錯話,拉了拉她衣角,小心翼翼道:“對不起,虞姐姐,我是不是不該問你?”
虞秋娘沒回答,伸手捏了捏姬瑛的臉頰,忽然咧嘴笑了笑,一顆單邊的虎牙,在火折的反射下瑩亮發光:“沒什么關系,只是太久了,忽然有點想不起來。我的故事太無趣,怕你不喜歡聽。”
“虞姐姐愿意說我便聽,不愿意我就不聽。”
“都過去了,有什么不能說的。”她的神色很平靜,好像講別人的的故事,“我嘛,本來只是一個小乞丐。我在北方出生,父母都是流民,養育我一個女孩本就不容易,換做其他人,早就把我賣掉了。”
在窮困潦倒的北方,流民每日都活在又冷又餓的困頓里,為延續后代生出孩子,只是加劇不幸。像虞秋娘這樣的孩子實在太多了,能像她一樣長大的,卻寥寥無幾,她輕描淡寫地說著自己的出身,姬瑛不曾接觸,也不能想象她的生活。
餓肚子的感覺是怎么樣?受凍沒有被子的感覺是怎么樣?看著他人易子而食的感覺是怎么樣?活在溫柔鄉的人,只覺得遙遠模糊,姬瑛不知道,但能聽懂那寥寥數語背后的孤單,她不禁收緊手臂。
“后來我的父母為了搶一口吃的,死在流民的紛爭之中,只剩我一個人。我二哥那會跟著大哥,四處游歷,恰好遇到了我,便收留了我。”虞秋娘沖姬瑛眨了眨眼,“我一眼就知道要跟著他們,他們本要把我寄托給別人養育,我才不要,我要自己掙自己的活路。不過我爭氣,又有些習武的天賦,天天纏著他們,他們就不得已帶上我了。”
姬瑛一呆:“啊,就這么簡單?”
虞秋娘挑眉:“當然啦,我可跟你那些仞哥哥、碧天哥哥不一樣,我從生下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可世間大多數是我這樣尋常的命,過著尋常的人生,陳詞濫調,索然無味。但誰說如我這樣的人,不能有作為,不能去救濟天下呢?”
姬瑛以為江湖快意恩仇,話本里演了一出又一出,姬全給她講的傳奇名薄如山,早已為天災所改變,真正懷揣不平之氣的俠士頻頻隕落,無惡不作的兇徒卻流竄于世。
江湖潰成散沙,從前的盛景不復,只留下經年衰落的門楣。血光慘淡的三十年,越來越多被天災所累的人,各自改變人生,他們拿起武器,往往只是因為沒有退路,不愿一輩子忍受。
“因為小妹也是個很好的孩子。”萬同悲在前面引路,靜靜她們說完,這時才開口,“這些年我從沒有聽你提過,怕你還沒放下。”
虞秋娘撇嘴,道:“就是因為二哥總把我當小孩,什么事都怕我不能做好,把我保護得太過頭了。”
萬同悲不禁一笑,感慨:“可你在我面前,本來就是個孩子呀?不過如今小妹已經能獨當一面,便不肯跟在我身后了,我也會想念那時候呢。”
“誒,什么樣子?”姬瑛八卦地在虞秋娘肩邊探出腦袋,貓眼被燭光照得透亮流轉。
“那有什么好想念的,別像老頭子一般念叨。”虞秋娘臉上微紅,連忙打斷,向他擠眼,生怕萬同悲如數家珍,將她從小到大惹的事拈出來打趣。他未必是取笑,但有些事虞秋娘現在長大了,聽了便想撞墻,偏偏萬同悲記得一清二楚。
何況她好不容易在姬瑛心里樹立一個神秘、成熟、武功絕頂的女俠形象,怎么能毀于一旦。
萬同悲沒如她所想的那樣,抖擻她各自莽撞的往事,只是轉過面,莞爾認真道:“不管從前還是現在,小妹是什么樣,我覺得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