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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門重新在眼前合上,隔絕里面所有聲音。
虞秋娘渾身顫抖,咬著牙撿起火折子,抱起姬瑛,扭頭往來時的道路跑去。她離那扇門越來越遠(yuǎn),風(fēng)聲拍打在耳邊,她聽不到姬瑛喊她的名字、說了什么話,過了一會,深邃的墓道只剩下她自己的喘息聲,漸漸演變出像是哽咽的聲音。
快走,快走,快走!
萬同悲的聲音飄蕩在空中,追著她。
虞秋娘跑得很快,很果決,不能讓自己后悔,也不能辜負(fù)萬同悲的斷后。她要相信他,就像從前至今一樣,他也會相信她。
虞秋娘憎恨天災(zāi),憎恨只因出身比她好便不必遭受天災(zāi)的人,憎恨自己無力改變什么的孱弱。
為什么有的人生來便可享盡榮華富貴,而有的人必須在荒城的邊緣,為求生不惜一切?
爹娘說,都會好的,只要活著就會有變好的那一天。她只能日復(fù)一日地活下去,起先學(xué)會打架,后來又偷偷學(xué)會剽竊。
偷東西時,常常挨打,但虞秋娘不怕,只要能填飽她和爹娘的肚子就好。她看到好多孩子被賣掉,去處都諱莫如深,她希望她對于家人來說有用,不會淪為那種下場。
如她所說,虞秋娘的爹娘確實死在爭奪糧食的時候,只是前因后果沒有陳述。他們一家連日沒吃上一口飯,連城里的樹皮都早已被人剝干凈,光滑如竹根,實在熬不下去。那天,父母向過路的富人乞討,意外得到一塊肉餅的施舍,卻被幾個流民看到。
饑餓會使人變成殘暴的惡鬼,他們合謀起來,偷襲害死了他們兩人,分食拿走了肉餅。
虞秋娘找了一整天,發(fā)現(xiàn)他們的時候,尸身都在雪地里凍硬了,緊緊和土地粘在一塊。她偷聽過某家少爺?shù)乃桔酉壬趟喝斯逃幸凰溃烙兄赜谔┥剑休p于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可這兩具本該輕得像鴻毛的身體在死后,變得無比沉重,重得她漸漸無法拖動一步。
她聽到人們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聽說了是為了搶一塊肉餅,嘖嘖。”
“哪來的肉餅?說不定是她爹娘去偷來的,她平日不就愛偷東西么?都是跟她爹娘學(xué)的。”
“那被搶走,也是活該咯。”
“唉,真可憐的孩子,沒了爹娘,以后該怎么辦呢?”
“我可不稀罕那丫頭,你沒見過她瞪人,要我說,她那面相不好,八成就是她克死的!”
“怨得了誰?要怨,就怨她不該生在這里!”
她一聲不吭地坐在尸首旁邊,直到夜色深深,待了這么久,本該渾身僵冷,虞秋娘卻感到有一股火焰,在她身體里燒,除非大雪停止,否則永不會熄滅。
虞秋娘將一根短棍子削尖,花了兩天的功夫,第三晚,她奔走四條巷子,找到睡夢中的仇人,用棍子尖利的一端,為她爹娘報了仇。
殺人要償命,虞秋娘十一歲犯下了四樁血案。
亂世中,為爭奪一口飯自相殘殺的人太多了,衙門對這種事已經(jīng)熟視無睹。每天那么多事,都按章程辦,哪里辦得過來?若有金銀打點,那便是另有隱情,需要細(xì)細(xì)審判;像虞秋娘這種流民,問都不必問,堵住嘴拉到堂上,直接定罪,拖到外頭菜市砍了頭就行了。
何況虞秋娘沒有抵賴的意思,直接認(rèn)下了殺人的罪過。
正午,虞秋娘被拉扯著,從大街上走過,人們麻木地看著她。
“我沒有罪。”虞秋娘倔強(qiáng)地說,但沒有人聽她說話。
劊子手的刀,近年每月都砍了很多頭顱,已經(jīng)變鈍了。鈍刀砍頭,一下是砍不斷的,約莫要三四下,以前虞秋娘在底下也看過。那一定很疼,但她一點也不后悔,這樣一眼望到頭、毫無意義的命,不要也罷。
這時,一個人從她身邊經(jīng)過,忽然折返,幾步攔住了衙役,喊道:“請等一下,幾位大人。”
虞秋娘跟著衙役停下來,感到有視線落在身上。她一身血污,凌亂的頭發(fā)遮蔽大半張臉,只有一雙眼睛,兇狠地、固執(zhí)地瞪著人,像只受傷的刺猬。
一身布衣的陌生青年,很年輕清秀,形容有點奇怪,他明明看起來是個再常見不過的酸書生,頭發(fā)卻剪斷了,因為雖然扎著發(fā)包,其余頭發(fā)落下,也只到肩膀。被虞秋娘一瞪,他既沒被驚嚇到,也沒露出厭惡,只是環(huán)看四周的人,他的眼睛一點也不年輕,當(dāng)他看著人時,有種沉著的、不可動搖的平和,和這個城里大多數(shù)人的眼睛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