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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晝變得如斯漫長,而不感到寂寞。
沐浴完,解碧天給他備的衣服,先前已經掛在屏風上,銀白緞子,松紋清雅,沒有多余的修飾。奉仞振開時心中一動:還沒當指揮使前,不過是二十歲的少年人,這是他在帝京常穿的顏色。
而作為斷金司指揮使,穿上了重金朱袍,受命天子,風光煊赫,就最好別讓人看出喜好。
連穿上身也差不多剛好,解碧天怎么丈量出來的?
解碧天雖然看起來隨性而為、傲慢涼薄,心卻十分細,眼神也十分好。一個人跟他稍待一會,難保就被看透,落入他的游戲和算計之中,所以被他騙過的人,真是數不勝數,卻無處說理。解碧天的名聲不好,全靠他一己之力。
他和我待了這么久,說過那么多話,見過那么多事,到底知道了多少?奉仞不免反省,莫非自己在他面前便分外藏不住東西么?
他邊想著,正往解碧天那屋走去,忽腳步一停,目光挪動,駐足在銅鏡前。
解碧天已經把火炭燒好,正坐在長榻邊擦刀,先前的毛裘沾了血,隨意鋪掛在一旁,雪地落紅梅似冷腥。游八極的刃寬,一擦一彈,便恢復琉璃碧玉般的清亮,映照著解碧天的眼,幾乎融為一體。
他的眼珠動了動,抬起往前看去。高挑過人的身影從側屋進來,行走時白衣曳游,行云流水,帶著淡淡皂角氣味,落座在他身邊。
奉仞用水壺倒了一杯水喝,感到解碧天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臉上,頗刻意地咳嗽一聲,道:“看我干什么,我臉上有東西沒洗干凈?”
“很干凈。”解碧天推刀入鞘,手撐著下巴,盯著奉仞,“沒見過比這更干凈的了。”
這好像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奉仞卻覺得別有深意。
“……我找不到其他可以束頭發的,便借用你的發帶。”奉仞剛解釋完,又暗自懊惱自己多余說這一句,他先前是當囚犯,如今總不能還披頭散發,桌上有發帶,他自己坦坦蕩蕩拿來用便是,解碧天又未必是盯著這個。
簡直不打自招。
怪只怪解碧天喜歡的顏色,與他身上的衣服大相庭徑,常人一打眼,便先看到頭上的群青色發帶。奉仞將頭發束得齊整,儀容端雅,經年累月的教養畢竟和江湖人不同,隨意一坐也是芝蘭玉樹,在這破屋都顯貴。
那發上的一抹顏色,不顯得格格不入,反而從白色里跳脫出點意氣神采。
賞心悅目。解碧天毫不收斂目光,欣賞一番,心中感慨。可惜耳朵還是太容易紅了,從沒人告訴他,他耳朵一點也藏不住事么?
他耳力聽得到奉仞已經洗好,又在里頭安靜待了半晌,才推門而出,原來是在修飾自己的形貌。解碧天生出了戲弄的心思,壞水輕漾,便挑眉,慢慢笑一笑:“沒什么關系,先前你不也有過拿錯我發帶的時候么?”
“什么時……”
奉仞一愣,忽想起來不復那一樁事,那將他和解碧天拉進一場夢境的怪異幻香,羅織著他們不存在的相處時日,日日夜夜,皆讓人不分虛實。其中暗生的情愫,在醒來后也都藏匿于深處。
他記性很好,酒后的事也記得清清楚楚,而解碧天酒量過人,自然比他還要清醒得多。
一只手伸過來,繞到他耳后,將垂下的發帶在指間纏了幾圈,顏色與解碧天的膚色交襯,相得益彰。比起漢人的內斂秀氣,西漠人常在烈日下,深醇如酒。
“可惜這里沒人會來,否則讓旁人看到才是最好。”解碧天戲謔,“奉指揮使若是被問起,又該如何解釋?只怕到時候仰慕你的公子小姐們要黯然神傷了。”
“哼……若非你武功獨步天下,平日懶得周旋,否則以你的本事,招蜂引蝶也未必會少。”奉仞沒如解碧天所想避開他動作,反而以牙還牙地反舌回去,直直看著他,道:“是你的就是你的,有什么不能解釋的?”
解碧天重復一遍:“是我的就是我的?”他忽然起身,越過了擺放水杯的矮幾,屈起單膝壓在上面,借姿勢輕易靠近了奉仞,他瞳孔里深光潺潺,俯身,形同伏在沙丘戈壁間的狼,“那你也是我的?其他人對我是喜歡還是憎惡,對我來說都沒區別,若我的本事,能叫你對我牽腸掛肚就夠了……奉仞,先前在不復里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
奉仞道:“我記得我應當是回答了。”
“那不算數。”解碧天直接耍賴,以暴君的手段抹掉那個莫名其妙、一心秉公的案底,“畢竟你我從來沒放過辦案的搭檔,自然也不存在繼續一起辦案。”
“那什么算數?我……我那是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