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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慈道:“你就按國師說的做。”
于鋮領命:“是。”便重新折返回去,姬慈放下簾子,想起來這連日的夢,又疑神疑鬼,有心多問幾句,但見符無華沒有什么反應,也只好作罷。
一路至天壇,等他們抵達時,天壇的祭官已經將壇場做好,按規矩,姬慈入齋宮潔身焚香。此來一為姬容天祈福,一為求今年風調雨順,自天災始,山上常有失事,故而有所更變,皇子替天子行祭禮,僅齋戒三日。
但僅過一日,太子路遇白蛇尸身的怪事,便已經傳到官員們耳邊。禁衛軍內多有官宦子弟,這世間,遇到怪事便無不透風的墻,有心之人多,就傳得越快,祭禮還未開始,三天里人心各念。
到初五,鐘響,姬慈自齋宮出,往東門而去,官員們自西門入,前往觀禮。
初四還是晴日,初五清早卻起了陰云,桓山多霧,此時白晝未全醒,熬成一缸透灰的黑漿,眼前只有昏沉一片,又白霧繚繞,若非壇場懸燈,只怕伸手不見五指。松林受風吹動,發出徐徐濤聲,整個壇場內被籠揉入微黯的天光之中,如蒙著掙不開的灰紗。
百盞燈掛懸,橙紅在空中飄蕩,紙籠模糊入霧,像有一簇簇火焰憑空跳動,場內祭器陳列,各色金銀玉器,表面覆著薄涼似冰的光澤,國師站在前,引姬慈入場。
官員們只見到壇內薄霧飄蕩,太子身著嚴正華美的祭服,國師只著白色廣袖長袍,戴著半神半鬼的面具,主持祭禮開始,和往年祭祀并沒什么不同。自天災開始,這種祭祀幾乎一年就要來上五六次,又是上山又是吃齋,末了還得在山上挺直腰板站上幾個時辰,許多人早都聽困了。
諸人并非沒有敬畏之心,只是心中有數:哪怕他們再如何向天地祈福,天神也從未愿意降下仁慈之心。否則,當年天災出現之時,又怎會料到侵襲至今,而他們一路倉皇逃跑。
一切按部就班,如常順利,到奠爵之時,風霧忽變大,站在一側觀禮等候的大臣們都聽到一聲劇烈的嘯聲,自壇內發出,瞬息之間向四周傳蕩,層層疊疊響動。
那嘯聲轟鳴起來,似獸非獸,似人非人,鉆入耳朵內,比起用生銹小刀在墻面刮擦都刺耳難受,十分之古怪,如鷹的影子,大片大片橫掠過天壇。
眾人一驚,卻被這風霧擾得衣物狂卷,險些站不住。
“啊!”
有人忍不住驚呼一聲,眾人掩住面目,隨聲音勉強看去,卻看到壇內霧氣里,走出數十個黑衣人,俱是寬袍窄袖,面上戴彩色面具,環繞在祭場一圈。
前面的人猶疑道:“不必驚慌,那是樂舞的人。”
祭祀上忌諱中斷和非議,奏樂已開始了,黑衣的舞生們果然揮舞著手中的器物,開始跳動,風霧稍緩,大臣們也按禮跪下叩地。
符無華該讀祝了,這熟稔的祭祀他已經進行過數回,早已了然于心。但此時,他并不像平日那樣超然輕松,隔著面具,他的眼正緊緊看著那些覆面的黑衣舞生。
黑衣舞者的身影幾乎融入山色里,隨著步法變動,時隱時現,他們正跳著,呼應著奏樂的韻律,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應踏的位置上。樂律忽開始向上拔高,他們也收攏陣型,旋身,抬手,合掌,霧氣好像在輕輕顫栗,空氣也隨之有了扭曲,有白光從他們的袖中飛出!
那白光匯成一片片燦爛刺目的日光,又像是慘淡的死亡前夕的余光。
——延展著,向著中心前那寬袍的國師俯沖去。
符無華立刻退后,那些人仿佛黑雀一般迅捷而齊整,已經翻飛而來,符無華躍起,他的身姿也像舞生一樣輕靈,他只用足尖在眾人齊刺而來的劍上飛點,飛鶴般點過冷冽的水,舞生們便感到手腕一震,忍不住想要脫手。
哐當,一柄劍破裂,第一個叩拜結束,大臣們抬起身,黑衣人將將散開,隨著樂律一頓。
第二次!
他們已約定好了,改變陣型,從四面八方絞向中間的符無華,符無華轉身,揚臂抽出祭臺上的劍器,劍尖直指著天空。
那是一把禮器,通體修飾華美,形制莊嚴,拿在手中比尋常的劍更重。禮器終究是禮器,比起經歷過血光的殺人劍,它太美了,空有這副外殼,不堪殺戮,如此脆弱。
本該如此。
可當它在符無華手里時,那劍忽然像有了靈魂,它旋動,颯然飛出劍光,直接撕攪開那一圈劍鋒,強橫地突出。黑衣舞生圍成的劍陣本看起來牢不可破,毫無破綻,但符無華相信,只要是凡人,他們心中便有自己的凡心,有心念的人,劍又怎么會毫無破綻?
只一眼,他找到了誰的劍藏著更多的掛念。
一劍封喉,那樣簡單的一劍,一個缺口瞬間打開,他穿破了,劍陣只好又一次潰散。
給他們的時間不多,而敵人的實力,遠超過他們的預料,沒有誰篤定自己能躲過那把劍,仿若可以看破一切的劍。他們不為同伴的犧牲擾亂心神,只是又沉默地回到原來的位置,變動步法。
五十個叩禮,他們就要想出五十個劍陣,如今已經被符無華破了兩個,而且輕而易舉。要困住符無華尚且困難,五十個叩拜之后,如果符無華還站著,他們便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