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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05倉
“這個是合同,你看一下。”
齊映伸手去接,對面的軍官卻沒有交出的意思,只是將平板屏幕轉過來正對他。
對峙兩秒,齊映訕訕縮回手指,坐回椅子上:“對不起,我有點近視。”
軍官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勉強將胳膊伸長了些。
“……”
齊映深呼吸,又重新數了一遍這個alpha肩章上亮閃閃的軍銜,最終選擇咽下這口窩囊氣。他往座位邊沿挪動了一小段距離,抻著脖頸,閱讀未來一個月需要遵守的諸多規則。
——保證105倉不發生意外,30日后交付時狀態應與接手時保持一致。
——對倉內的情況絕對保密。如違反保密條款,視為叛國罪,最高將面臨死刑。
齊映懷疑草擬文件的軍官是西歐外派來迦蘇的,對語法一知半解,要不然也不會通篇如此隱晦難懂。不過他猜測不管這個倉庫里是什么,他們大概并不想讓外人知道,至少不想讓他在簽訂合同之前有所了解。
——撰寫工作日志,105倉發生的一切必須事無巨細記錄并在每日24點前提交完畢。
齊映指著這條問:“如果沒有發生什么呢,我是說,一個倉庫,它大多數時間都是安靜地呆在那對吧,我需要記錄什么?”
這位軍官坐直時像根麥秸稈,他垂著眼皮看了他一會,才緩慢回答:“沒有要記的你就寫‘無’。”
“哈……”齊映尷尬地笑了,“是哈,那我就寫‘無’。但是……我是想問,一般會發生什么?”
“麥秸稈”把平板叩在桌上,遞過去一支觸控筆:“你開始工作以后就會知道。”
其實齊映也沒那么想知道。
他不是迦蘇本地人,對這里的戰局漠不關心,除非導彈炸到自己頭頂,不然是為迦蘇的部隊軍服務還是為新亞共和邦服務,不是他要考慮的問題。至于倉庫里有什么,無非是糧食、軍火或者高性能武器,不了解反而是一種安全。反正只有一個月的時間,看好大門,就可以賺到8000塊迦蘇幣,這在戰時,可是一筆不菲收入。
想到這齊映爽快接過,落筆時右手習慣性顫抖,他不動聲色地用左手控制了一下才穩定下來。簽完名后軍官很快合上保護蓋,將簽好的合同打印出來,交給他一份蓋章版本。
空氣里飄散著打印機產生的臭氧味,alpha軍官站起身,掃視一眼腕表:“給你一個小時,收拾好東西,會有車接你去105倉。”
齊映沒想到這么快,倉促地跟著起立,險些被椅子腿絆倒:“呃……需要我家地址嗎?我住在……”
已走到門口的軍官腳步稍頓,拿著平板的手指叩了叩保護套皮面,意思是已對他做過詳盡背調,他現在在部隊軍這里幾乎跟透明人沒有區別。
齊映心里不太舒服,不過他猜測部隊軍掌握的信息大概率有限,畢竟他對自己都缺乏了解。他是一個被戰爭奪去記憶的人,如同一面被炮彈擊碎的鏡子,他無法拼湊起自己的社交關系和過往經歷,只保留了一些知識技能方面的程序性記憶。因此這點不舒服也轉瞬即逝了。
于是他立正站好,綻開一個笑容:“yes sir!”
作為一個beta,齊映的長相算是相當出色,一頭比大多數男性略長一點的羊毛卷不夠溫順,從頭頂半扎在腦后,顯得陽剛不足,柔美更多,因此常常被誤認為是omega。年輕的軍官多看了他一眼,可最后沒有再說什么,還是轉身離開了。
阿南市在迦蘇更偏南的位置,每年大部分時間都炎熱潮濕,也就11月還算和煦,不過因為戰爭影響,風中總飄蕩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硝煙氣。
齊映騎著他的小電驢回家,一路心情不錯地吹起口哨。聽說這種交通工具在其他發達地區早就不多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速度更快的新型摩托,但阿南市道路狹窄、人口密集,電動車還是方便很多。
不過二十分鐘,他就駛出軍事區回到了位于蘭卡巷的蝸居。
這個街區陰暗破敗、魚龍混雜,看著跟貧民窟差不多,但租金并不便宜,因為緊鄰部隊軍的駐地,至少還有基本的管轄和巡邏,有一定的治安保障,因此在極高的人口密度下依然能收取每月250塊錢的迦蘇幣。要不是快交不起房租,齊映也不會這么著急找工作。
其實半年前他在酒吧有一份還算穩定的工作,賣酒雖說沒多體面,但他每個季度都是銷冠,干得風生水起,老板也是活佛降世,不僅管一日三餐,還不嫌棄他沒有居民證,從不拖欠工資,收入也穩定。但隨著近來部隊軍和新亞共和邦局勢越發緊張,城里的大部分娛樂活動都停止了,他現在是失業狀態。
要收拾的東西不多,很快他就打包好了魚食、生活必需品和換洗衣物,出于對南郊荒山野嶺、鳥不拉屎的刻板印象,拉上行李箱之前他又往里塞入了兩盒消遣用的撲克牌、檸檬清口糖、幾包方便面,和泡面用的飯盒。
還剩五分鐘的時候,齊映抱著魚缸拖著箱子站到了路邊。
隔壁晾衣繩上的床單總是曬不干,一股漚出來的餿味兒,臨街的窗戶被報紙封死了,只能聽到里面那個斷了腿的男人,嗯嗯啊啊看小片的聲音。齊映往更遠處站了幾步,掏出手機,給朋友寧佳心發消息。
“心心,我簽完合同了,還以為競爭會特別激烈,結果很順利,馬上就要去105倉。”
十秒后寧佳心回復:“恭喜!我就說你能行的!!!”
寧佳心是齊映在這里不多的朋友之一。兩年前受傷后,齊映在醫院和正在住院的寧佳心漸漸相熟起來,寧佳心是個性格大方又十分熱心的omega,她的父親是參議院的秘書,但她本人沒有染上什么政治習氣,被家里保護得很好。
也是在寧佳心的幫助下,齊映才開始了新的生活。就連這次失業,寧佳心得知后也積極幫他尋找新的工作,并在三天前給他帶來了105倉正在招募倉庫管理員的消息。
倉庫管理員能夠開到月薪8000,還包吃住,盡管工作地遠在南郊還是十分誘人,齊映一方面有些疑慮,一方面也對自己是否能夠得到這份工作持懷疑態度。
但寧佳心安慰他試一試又不會掉塊肉,所以他還是來面試了。
過程異常順利,也打消了他的一些顧慮。部隊軍原本就出手闊綽,加之他們想招一個beta。而眾所周知,beta具有不受信息素干擾的優勢,在戰時健康的beta基本都被征召入伍了,齊映完全是因為受過傷端不了槍才逃過一劫,在當下也算稀缺人才。
因此這8000的月薪,齊映覺得當之無愧。
“等我回來,請你吃飯。”齊映回復。
“好啊,不過我們還是先宰莊際鳴一頓,他出差回來了,我想著一起吃頓飯。”
齊映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喲,準備帶他見親友了?你打算答應他?”
“他追我也有半年了吧,目前相處得還不錯。”
齊映有些憂心忡忡:“他們家不是和新亞共和做生意嗎,你爸爸真能同意?”
寧佳心回復:“我感覺我爸爸已經知道一點了(噓emoji),他可能也覺得現在戰局不定,我能有路子搭上對面也好,兩頭都有人罩,他反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那倒也是。”
“別說我了,你要注意安全啊,畢竟那邊是軍方。”寧佳心最后叮囑,“別和部隊軍的人吵架,他們很不講道理。”
齊映還沒來得及回復,一輛黑色越野車揚起一陣土腥味,停在了他的面前。駕駛位車門砰得一聲打開,下來一個看起來比面試他的軍官要年輕得多的士兵。
“是齊映嗎?”
“我是。”齊映收起手機,降下拉桿,單手提起行李箱,“這個可以放到后備箱嗎?”
士兵面無表情地走到車后,打開按鈕的同時審視著他:“您懷里抱的是什么?”
齊映答:“魚缸。”又補充,“我只注了很少的水,還有個蓋,不會灑到你的車上。”
士兵呆滯了一會,低頭又確認了一遍平板里的照片是不是面前這個人:“齊先生,您是去工作的,不是旅游。”
“我知道……”齊映解釋說,“但一個月沒人喂,口口會餓死的,噢我的魚叫口口……再說它也不會影響我的工作。”
士兵第一次露出遲疑的表情,果然還是年輕,無法處理齊映這種有經驗的刺頭。
齊映把山羊角灑落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后,瞇起眼笑:“而且我記得條款里沒有說不允許攜帶寵物。”
士兵好像找到了不會丟掉工作的依據,這才挪動身體朝駕駛位走去:“那您上車吧。但我不能保證它可以留在105倉。”
齊映抱著魚缸上了后座。薄薄一層水在里面晃動,在車頂投下一小塊活潑的光斑。
到南郊有一個小時的路程,沒有人先說話,越往南越接近上一次轟炸點,路上可以看到許多斷壁殘垣和燒焦的廢墟,有不少難民在垃圾堆里翻找藥品和食物,但更多時候只能找到一些爛泥和殘破的紙頁。
中心大道的噴泉早已干涸,齊映看了一會倒塌的勝利旗幟雕塑。
“coco?”
“什么?”齊映沒有反應過來。
士兵又問了一次:“你的魚,叫coco?”
“噢。”齊映說,“是口口,三聲。”
士兵不解地皺眉:“哪個字?”
“口……”嘗試用口組詞的時候,齊映發現自己不學無術的大腦只剩一個非常粗鄙的詞匯,他只好說,“嘴巴的那個口。”
“為什么叫這個?”
齊映盯著年輕士兵頸后最新款的抑制貼:“也沒什么特別的理由,可能……就覺得它嘴一張一合得很有意思。”
士兵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結果發現齊映也在看他,又匆忙移開了。
齊映猜士兵一定覺得他是個怪人,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理由,只是他失憶后時常發夢,醒來又記不住事情,只有一次醒后記得自己在紙上寫字,看不到紙面,只有動作,夢里手還沒受傷,不抖,筆畫是豎、橫折、橫。
如果是數字,有可能是“12”,漢字比較像“口”。齊映沒有頭緒,只會頭痛。
后來在菜市場的污水里撿到一條艱難打挺的小鯉魚,就隨便取了這個名字,口口。齊映覺得,它應該還蠻喜歡這個名字的,一聽到就擠到玻璃邊朝他搖尾巴,阿巴阿巴地吐泡泡。
半小時后,車輛停在南郊基地崗亭外,士兵出示了證件,崗亭要求核對登記,齊映臉邊的窗戶降下來,窗外高大的alpha軍官遞進來一個平板:“姓名,年齡,性別,攜帶物品,同行人姓名這些都要寫。”
齊映把魚缸小心翼翼放到一邊,接過來填了一會,又抬起頭:“那個……同行人沒有,同行生物要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