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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是不是,還放不下呢
錢閏站在樓下大廳的公示欄前,對著那張內容不長的通告品讀了足足五分鐘。
“趙逸飛……現任法制支隊副支隊長,擬任刑偵支隊支隊長職務。”
一紙布告已經貼在這兒一周有余,邊角失去了粘性,在微風中一翹一翹招搖。錢閏懶得來看,看與不看都是塵埃落定,消息早已傳遍了北湖市局——他的新領導即將空降上任,這也宣告他被徹底擋在了提為正職的門檻之外。
錢閏的目光在“趙逸飛”這三個字上又停留了片刻,嘴角向下,眉心輕皺。
——是不是他都無所謂,只不過,偏偏不該是趙逸飛。
錢閏靜靜站著,忽然有人從身后經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喲老錢,看公示呢?”
錢閏回頭,是經偵支隊的許翊。
許翊順著他剛才的視線瞥了一眼,“這不還是上周那個么,都好久前的事兒了。”
錢閏笑了笑,語調輕快道:“是啊,一直沒空看。”好像同剛剛獨自站在這兒面若寒霜的判若兩人。
“逸飛回你們刑偵了啊,好事。”許翊興致勃勃地跟他閑聊,“你倆又到一塊兒了。”
錢閏的笑容僵了僵,仿佛從中裂開了一道縫。半晌他開口道:“那能一樣嗎,趙支現在是領導。”
許翊愣了愣,震驚于他竟然是一本正經說出的這種話,攥拳輕捶了他一下說:”你不至于吧。”
錢閏保持著禮貌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說了聲“先走了”便轉身告辭。
許翊揪著下巴對著公示欄又看了半天,試圖理解“支隊長”三個字是不是真有如此魔力,能讓一向不爭不搶的錢閏突然變成這般模樣。
錢閏回到辦公室,隊里的小邱正在忙前忙后地打印座牌、布置會場。
“譚哥,這表我是打成a3還是a4的好?還有之前每年的總結,也打出來擺兩份?這些夠嗎……”
辦公室主任譚驊數著座牌殼子匆匆點頭,“誒,夠了夠了。”抽出空閑又看了他一眼,驚嘆道,“這么厚呢。”
“第一次開會嘛,我多打點兒,”小邱撓撓頭,“我覺得趙支隊吧,還挺嚴謹的。”
趙逸飛在法制支隊就以審案細致聞名,邱瑞杰邊回憶他對新領導的印象,邊充滿敬慕地點了點頭。
錢閏接了杯水,順道伸手搭上工位在飲水機邊的宋書陽肩膀,聲音不大不小,微笑著道:“咱們趙支還沒來,就這么有威信啊。”
宋書陽從文件里抬頭,推推眼鏡,用一臉“你沒事吧”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邱瑞杰聞聲才轉頭看過來,“嘿嘿”干笑了聲,喊他:“錢支……”
錢閏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新領導什么樣兒還沒見過呢,看不看這些啊?別忙活錯了。”
“啊……”小邱還沒聽見過錢副支隊這副刻薄語氣,十分尷尬地一時語塞。
譚驊出來接茬解圍道:“閏哥,你看你這話說的,趙支是咱們刑偵出身,又不是外行。”
錢閏又笑笑,嘆息說:“內行就更不用浪費了,”說罷又一轉話題,放下他的水杯道,“我看紙不多了吧,我過去拿。”
錢閏徑直往門外去了,屋里的譚驊才低聲安撫小邱道:“別往心里去啊,他不是沖你。”
小邱微張著嘴,細一琢磨回過勁兒來,趙支過來擠占的可不就是錢副支的位置,這么說他們要算直接競爭對手,錢副支還是落敗的那一方……不過他一向以為錢副支隊不是會在意這種事情的人,如今竟是錯看了,于是暗自咋舌。
譚驊在一邊緘口不言,心中卻比小邱更明了,即將上任的趙支隊和他們錢副支隊不對付,這在他們老隊員當中可不是什么秘聞,禍端遠在這場支隊長之爭開始前。
趙逸飛和錢閏是同年進的刑偵支隊,肩并肩一干就是七年,當初也是赫赫有名的刑偵雙子星,在隊里無話不說、形影不離。最后合力偵辦完一起故意傷害案,同時被提拔到副處任職,不過期間不知怎么二人就鬧翻了,錢閏留在了刑偵,趙逸飛則被調到了法制支隊。自此以后,兩人就形同陌路了。
譚驊十分悵惘,趙逸飛在法制支隊的五年,錢閏一直刻意回避和他的一切接觸,偶爾有不可避免的見面,也是疏離得可怕,幾乎沒再說過幾句話。如今趙逸飛回來,還是剛好壓在錢閏頭上當了支隊長,往后刑偵支隊的日子恐怕難保風平浪靜了。
六月的風已經開始帶來暑熱的氣息,白日高懸,走廊里浮動著一層異常的濕和熱,好像在彼此對抗糾纏。
走出門外的錢閏心中也如天人交戰,那是任誰也猜不透的五味雜陳。
趙逸飛,以后他抬頭低頭,就是怎么避也避不開的趙逸飛了。
錢閏推門進了文印室,里面只開了半側的燈,因為背陰,光線昏暗不明,他剛要去墻角拿堆著的a4紙,打印機后面突然有個人直起身子。
錢閏當然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隨即看見了這個已經在他腦子里縈繞一天的名字。
趙逸飛。
錢閏看著他,恍惚覺得他們真的是已不太熟悉,趙逸飛的臉頰消瘦了很多,淺藍色的外長襯罩在一米八的骨架上,空大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干法制不用跑外勤,在辦公室坐久了,原本自然的膚色也在燈下分外蒼白。
趙逸飛的手似乎剛捂著上腹,很快從身前拿開,搭在了打印機的邊沿,半晌說了句:“我來取東西。”
錢閏這才發覺自己看了他半天,足以讓趙逸飛以為他是有話要說,于是猝然收回視線,欲蓋彌彰地徑自往角落里去。
趙逸飛也沒打算錢閏能跟他說話,有些沒趣地低頭苦笑了下。
法制支隊和刑偵不在一棟樓,錢閏壓根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他。如果不算在路上或會議室門前的偶然擦肩,上次他們這樣四目相對至少也在兩年之前。想到以后還有數不清如此這般的尷尬時刻就要從今日始,錢閏心亂如麻。
打印機咕吱嘎吱的底噪響了半天,忽然咔噠一下停住了,屋里頓時寂靜得出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