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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恨我嗎
錢閏顯見地愣怔了一下。
趙逸飛從不提起他的父親,只說他很早就過世了,大約在趙逸飛上初中的年紀。
至于他是怎樣一個人,和趙逸飛之間的感情如何,錢閏一無所知,趙逸飛也總是有意回避。
錢閏隱約猜測過,或許像他和母親沈文霞一樣,他們的父子關系也并不親近。
可趙逸飛平靜地開口道:“在我小的時候,我爸爸——他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是我最驕傲的人。”
一邊回憶著,趙逸飛唇角一邊浮起淡淡的笑意,好像也憶起了那些深藏于心、再不可得的童年時光。
“小時候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他,像他那樣有技術、受尊重,走到機械廠隨便哪個地方,都有人畢恭畢敬地喊他一聲‘趙工’,夸他是個能人、好人。”
“他當然是好人,該領的獎金他不要,分給家里困難的工人,該評的先進他不拿,讓給下面的徒弟,該晉的職稱他也一推二推,說來日方長不著急……到最后,他只活成別人嘴里的一個好人,”他的眼神逐漸蒼涼、冰冷,“動動嘴皮子夸一句,誰不會啊?!?
“我爸這個人,一輩子不爭,不搶,覺得技術是天,老實為本,覺得問心無愧,就能過好這一生。他的一生大概是過好了,是死得其所了,可我和我媽呢?廠子里瞞報生產事故,他一個坐辦公室的工程師,為了救人,死了,沒有見義勇為,沒有工亡認定,連一筆撫恤金都拿不到。他的好徒弟好同事呢?沒見有誰出來幫他一把,替他主持公道。”
“我媽如果不是傷心太過、還要一個人累死累活地養家,她會累出一身的病,會走得這么早嗎?”
他的話字字悲涼,聲聲泣血,終于在提到母親時,雙眼一合,淚水盈盈滾落。
“我發過誓,這輩子都不要做他那樣的人,什么都不爭,到頭來什么都沒有?!?
他的話說完,錢閏隨之久久沉默了。
和自己的父母雙親截然不同,趙逸飛的父親母親,都是那樣從容、溫和,甚至稍顯平凡的普通人。他在愛里長大,又過早地嘗到了現實的苦果,他的確不像錢閏那樣天真,卻比錢閏活得更加堅韌。
因為他更加熟悉這個真實的世界。
趙逸飛背靠桌板,頭側向一邊,拉出繃如弓弦的一條下頜線,皮與骨之間幾乎不見一點血肉。講完了心中的話,他也像被抽去了渾身的力氣,手垂落在地上,呆坐著一動不動。
錢閏再也忍受不了心頭的疼惜,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面前的人。
他伶仃的脊背戳著錢閏的雙臂,瘦到連他一抱的寬度都沒有,讓他連用力都不敢,只怕把人碰碎在懷里。
趙逸飛沒有反抗,任由錢閏抱著自己,良久,他有些小心地把下巴輕輕擱在錢閏肩頭上。
“為什么呢?”他喃喃問,“我爭到了,可除了這個,我還是什么都沒有。媽媽不要我,你也不要我……問心無愧,真是件好難好難的事?!?
錢閏心念一動,猛地看著他說:“你有,你還有的小飛!”
“聽我的,別再跟林衛軍扯上關系,這個人是靠不住的!”
趙逸飛目光猶疑地看了看他,垂下頭輕輕搖了搖。
錢閏著急地語無倫次道:“你要爭什么,都不是你的錯,申之濱那個案子你更沒錯,是我的錯,這些都是我的錯?!?
“但林衛軍這個人,你利用不了他。你以為你守住底線,不摻和他的交易,只是幫他喝喝酒充個面子他就能信任你?你進不了他的核心圈子,他就不可能給你核心的利益,我太知道這些官場上的人是什么樣子了!”
他喉頭哽了哽,才繼續說:“我不是沒見過有人吃了它的虧,弄得妻離子散,家不像家……我不碰這些,是因為我知道我做不到。你踏進去了,可你又沒有他們那樣的狠心,最后只會弄臟了你弄壞了你——你不是他們那樣的人。”
那雙眼目光灼灼地望向趙逸飛,還是那么透亮,那么純粹。
趙逸飛的喉結滾了滾,終于說:“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但我起碼跟你不一樣。”
“你可以不做,那是你有選擇的余地,”他寂寥一笑道,“我走到今天,是對是錯,我都認了?!?
錢閏一張臉不知是要怮哭還是苦笑,雙唇張張合合,竟是良久發不出聲音。
沉默許久再開口,他忽然問:“你恨我嗎,小飛?”
“如果沒有我搶了你的,沒有我這個關系戶,不需要靠林衛軍,這個位置遲早也是你的?!?
沈文霞的話言猶在耳——分不清楚的又何止是工作和生活。
因為父親的一句話他們遇見,又因為這不合時宜的遇見,注定分離。
趙逸飛笑了笑,搖頭說:“我不恨你,我只羨慕過你?!?
他毫不遲疑,似乎這個問題早就在他心里被回答過很多次。
“這個位置不是你拿走,也會是張三李四任何一個誰搶走,我不往前邁那一步,總之就永遠輪不到是我的?!?
錢閏吸了下鼻子,低聲道:“對不起小飛……”
“別說對不起,”趙逸飛只是搖頭,再搖頭,“不怪你。”
他說完,抬手抓住桌沿,開始搖搖晃晃地想要從地上起身。
手心的紙團不知何時被他松開了,隨著動作從衣服的褶皺里掉下來,沒被發覺就滾進了桌子下面的縫隙。
錢閏上前撐住他的身體——幾乎要完全依靠著對方的力量他才能順利站起來。
起身后,他很快繞過錢閏走回了辦公桌后面,拉開抽屜一瓶接一瓶,倒出花花綠綠十幾片藥在掌心。
錢閏盯著他的手心發懵,回過神才趕忙拿起杯子給他接來一杯溫水。
“怎么還吃這么多藥?”他擔憂地問。
趙逸飛沒回答,皺著眉分了兩次把藥盡數咽下。
這次吃下去不知還會不會反胃,可是再不吃,他真不知道身體和情緒都還能扛多久。
吃了藥,他終于坐在了椅子上,閉上眼熬過藥物帶來的一陣暈眩。
錢閏靜靜地看著他毫無血色的側臉,直到電話鈴聲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拿起放在桌上手機看了看,趙逸飛微微挑眉——是沈文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