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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流水十年間
“小飛……”
錢閏繞到床的另一面,握住趙逸飛的手。
他的掌心很燙,任由他拉著,不掙扎也不動彈,始終緊閉雙眼。
“你不想再看見我了嗎?”錢閏問。
趙逸飛沒有說話。
“如果你真的不想看見我,我聯系之濱,或者你想和誰在一起,想住在哪里,我去安排,”他搖搖頭,“但是你不能一個人,得有人照顧你。”
“你干脆把我送進精神病院去。”趙逸飛驟然開口道。
錢閏失聲,急得就差從床前跳起來,“飛,我帶你去看精神醫生是怕你這樣悶在心里悶壞了,我從來沒覺得你是……”
“我開玩笑的。”
他打斷錢閏,靜了靜說,“我困了。”
屋里沉寂一陣,錢閏才回應說:“好,我陪你。”
抖開一張舊被單,他就那么鋪在床邊的地上,扔了一床被子上去,躺在了趙逸飛的屋里。他放心不下一個人離開,又知道不能盯著趙逸飛看,干脆想到這么個辦法。
趙逸飛的呼吸聲逐漸均勻,并不像他以為的會難以成眠。
錢閏自己卻輾轉反側,隔一會兒要起來試試他還燒不燒,看看他有沒有出冷汗,會不會悄悄又難受起來。
——他又做了件蠢事。
錢閏不停地在想,要怎么彌補回來。
清晨,趙逸飛睜開雙眼,風吹著細紗簾在搖晃,透出窗外的藍天白云,晴空萬里,像一幅兒時的油彩畫。錢閏真是挑了個好房子。
這一覺他睡得很沉,并不覺得夜色漫長,連錢閏是什么時候不在身邊的,也絲毫未發覺。
扶著床沿站起來,他的雙腿還是發軟,頭也微微發暈。昨天那一跪弄得膝蓋淤青,他拉開衣柜換了條長睡褲遮住。
走出臥室,錢閏背對門蹲在客廳的地上,面前還鋪著一塊苔綠色的園藝地墊。
墊子上放著小花鏟,還有散落的泥土。
聽見身后有響動,他才轉回頭,一邊抬手蹭了蹭額角的汗。
“起來了?”
錢閏撐著膝蓋站起來,輕咬下唇,面上閃過一瞬間的吃痛。
轉身過來,趙逸飛才看清他手中拿著東西。
是一個小巧的白瓷盆,和昨晚摔碎那個很像。瓷盆里的植物生機盎然,綠葉依然繁茂。
“對不起小飛,我把它重新給你種好了。”
錢閏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著那個小盆,放在茶幾最中央、最安全的地方。
“你從哪來的花盆和土?”趙逸飛問。
“我去花鳥市場買的。”錢閏回答。
天剛破曉時他就起來了,趙逸飛的體溫降低,他才放心到外面去。打車到附近不遠的花鳥市場,他一家家店走,比較好久才挑到和小飛那個差不多的花盆,只是尺寸上稍小了一點。
他還買了種養花草所需的大部分東西,回到家就開始鼓搗,幸好那棵生菜離土未久,還來得及恢復如初。
“你看好不好?”錢閏緊張著,“就是我手笨,種得好像有點歪了……”
“其實不用。”
錢閏再次向他道歉:“我昨天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沒關系,就是一棵生菜,炒炒吃了吧。”趙逸飛忽然道。
“什么?”
錢閏不知道是沒聽清還是沒聽懂他在說什么。
“你會做嗎?還是我來吧。”他眼都不眨,伸手去摘那棵生菜的葉子。
一瞬間錢閏竟覺得真是他自己在被剝皮抽筋一樣渾身劇痛。
“別,別!”
錢閏伸出手阻止他,倉惶搖頭道:“別這樣小飛,我知道這個對你很重要,它是、它是蘇老師留下來的……”
“當然不是,都死過很多棵了。”趙逸飛搖搖頭,面色平淡。
錢閏的手失控地抖了一抖。
“誰這么告訴你的,之濱嗎?其實澆水多了會死,澆水少了也會死,曬太陽久了會死,一直不見天日也會死,就算養得很好,一年多它也會死。”
“所以沒關系,真的沒關系,留著它又能活多久呢?”
趙逸飛說的是實話,他在種植方面實在沒有繼承母親的多少天賦,那些花他怎么也養不活,就僅僅能種得活幾棵生菜。
他不像爸爸那樣善良,也不如媽媽那樣能干,蘇老師留下的鮮花芳草一個個凋謝了,他也失去了從小到大生活的家。
抬頭看看錢閏,趙逸飛笑著說:“你又不會種菜,我去陪它就好了。”
錢閏的瞳孔驟然緊縮:“小飛,你別……”
“我也活不了多久的。”趙逸飛的手落在那棵生菜頂上,輕柔撫摸。
——但他還是很欣慰,至少他從沒想過,錢閏會把它重新種下。
錢閏的整個肩膀都塌下去了,雙手撐在桌沿上,痛苦萬分道:“你別說這些好嗎……我求你了……”
重逢這么久,趙逸飛第一次主動伸手要抱他,從身后攬住他的整個后背,輕聲道:“錢閏,我得了癌癥。”
“胃癌。”
錢閏垂著頭,身體一個勁地抖,哽咽著問:“我陪你去看病好不好?”
他佯裝不出意外的樣子。趙逸飛想,原來他知道。
“難怪那些藥那么難吃,沈阿姨把它們都換過了吧。”
錢閏緩慢地轉回身,紅著眼眶道:“我們去做手術,媽說還有時間。”
“我不做手術。”趙逸飛很堅定地回絕。
“為什么?”
“你要聽為什么嗎?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
錢閏嘴唇囁嚅,終于再忍受不住,淚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哭什么啊,總這么愛哭……”趙逸飛有些無奈地打量著他,最后又只好點點頭,順從地笑道,“好了,我不說了。”
伸手抹了抹錢閏臉上的淚,他輕輕承諾:“讓你不開心的話,我都不說了。”
“你喜歡它嗎?”趙逸飛端起了那盆生菜,“我教你怎么種它吧,生菜很好養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