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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夏無且。”嬴政緩緩直起身,聲音已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令人膽寒的森然。
不多時,夏無且戰戰兢兢入內。嬴政沒有看他,只盯著地上狼藉,聲音不帶任何情緒:“你親自去雍城,準備一碗落胎藥給太后。告訴她,這是寡人給她的機會。”
夏無且走后,嬴政看著地上的狼藉發愣,最后自嘲一笑。
他竟然還想著再給趙姬一次機會。
可他只有一個阿母啊。
雍城距離咸陽三百里,夏無且一刻也不敢怠慢,沿途驛站換了三次馬,次日就抵達了雍城。
趙姬正由嫪毐攙扶著,在園中慢行散心,試圖驅散連日來的心緒不寧。忽然,一隊面無表情的宮廷侍衛闖入,為首者正是太醫令夏無且。
夏無且無視臉色大變的嫪毐,徑直走到趙姬面前,草草一揖,聲音平板無波:“太后,大王有要事需與太后相商,特命臣前來,請太后移步敘話。”
趙姬心中那不祥的預感瞬間升到頂點,臉色發白:“政兒有何事不能傳詔,要你如此前來?”
“事關機密,請太后隨臣來。”夏無且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恭敬,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嫪毐想阻攔,卻被侍衛冰冷的目光逼退。趙姬在夏無且和侍衛的“陪同”下,被帶離花園,進入一處僻靜的偏殿。嫪毐被攔在殿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約莫半個時辰后,偏殿門開,夏無且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看也不看守在門外的嫪毐,帶著侍衛揚長而去。
嫪毐慌忙沖進殿內,只見趙姬正對著案幾上一只藥碗瑟瑟發抖,眼中充滿了絕望與恐懼。
“怎么了?他對你做了什么?”嫪毐撲過去,抓住趙姬的肩膀。
趙姬猛地抓住嫪毐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知道了,政兒知道了我們的事。他都知道了!”
她說不下去,只是指著藥碗,淚如雨下。
嬴政讓她打掉孩子,誅殺嫪毐。可這話趙姬不敢說出來,她也不會做。
嫪毐如遭五雷轟頂,瞬間面無血色,腿一軟,也癱坐在地:“大王知道了……他一定會殺了我的!我得去找呂不韋!”
驚慌之下,嫪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倉皇直撲文信侯府。
呂不韋正在書房處理政務,見嫪毐未經通傳闖進來,眉頭立刻擰起。
他對這個憑借裙帶關系上位、日益囂張跋扈的“長信侯”早已厭煩至極,奈何兩人因趙姬而利益捆綁,一損俱損,只得強行擠出笑容:“長信侯何事如此驚慌?”
“相國!救我!”嫪毐撲到呂不韋案前,語無倫次,“大王……大王他知道我和太后的事了!他一定會殺了我!相國,你要救救我啊!”
呂不韋心中也是一驚,但很快鎮定下來。在他看來,嬴政年少,對趙姬尚有母子之情,又心慈手軟,對異母弟弟都十分仁慈。
他捋了捋胡須:“長信侯稍安勿躁。大王仁孝,對太后感情深厚。此事你當去懇求太后,讓她在大王面前為你多多美言,痛哭哀求一番。大王心軟,念在太后面上,或可網開一面,小懲大誡罷了。”
嫪毐急得團團轉,幾乎要哭出來,“相國!你不了解大王!他、他絕不是心軟之人!太后哭了也沒用!這次……這次不一樣!”
他不敢說出趙姬已懷孕四月之事,那等丑聞若傳出,呂不韋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
呂不韋卻不以為然,只當嫪毐是膽小怕事,被嚇破了膽,敷衍道:“長信侯多慮了。依老夫看,你還是速回雍城,好好安撫太后,請太后出面斡旋為上。”
見呂不韋不肯全力相助,甚至有些輕慢,嫪毐心中又恨又怕,卻無可奈何,只得悻悻離去。
回到自己在咸陽的奢華府邸,嫪毐越想越怕,借酒澆愁。幾杯烈酒下肚,恐懼與怨憤交織,他忍不住將心事吐露給身邊幾個所謂的門客。這些“門客”實則是他當年混跡市井時的狐朋狗友,皆是些地痞無賴,略識幾個字的便算有才了。
其中一個稍微讀過點書的混混,見嫪毐惶惶不可終日,眼珠一轉,湊上前獻計:“君侯莫慌!當年宣太后也生下了義渠王的孩子,昭襄王不也未曾將宣太后如何嗎?為何?因為宣太后當時執掌大權啊!如今大王年幼,尚未親政,趙太后乃大王生母,若由太后臨朝聽政,執掌國柄,那君侯您還怕什么?大王又能奈您何?”
嫪毐被說動了。
對啊!若趙姬能像當年的宣太后一樣執掌朝政,他嫪毐就是太后最寵信的人,何懼嬴政呢?
野心與求生欲瞬間壓倒了恐懼。嫪毐酒意醒了大半,他不再猶豫,立刻備車,再次火速返回雍城行宮。
一見到驚魂未定、猶在垂淚的趙姬,嫪毐“撲通”一聲跪倒,緊緊抱住她的腿,放聲痛哭:“救我!大王要取我的性命啊!相國也不肯真心助我,咱們只有死路一條了。”
趙姬本就心亂如麻,聞言更是慌張:“呂不韋也這么說?”
“呂不韋覺得大王心軟,不會深究。可大王當真心軟嗎?”嫪毐抬頭,淚流滿面,死死盯著趙姬。
趙姬沉默了。知子莫若母,她確實比呂不韋更了解自己這個兒子。嬴政從小沉穩早慧,心思深重,骨子里那份生來的冷酷與決絕,她很清楚。
“政兒畢竟是我親生兒子……”趙姬還在猶豫。
見趙姬動搖,嫪毐趁熱打鐵,聲音更加凄切,同時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撫摸趙姬的小腹:“我們并非要取大王性命,只是求一條活路啊!大王他要殺我,也要殺我們的孩兒!”
“我們只需將大王請來雍城,好言相勸,請他讓太后你臨朝輔政,我們只要權力,保命就好,絕不傷害大王半分!難道你忍心看著我和咱們的孩兒枉死嗎?”
終于,趙姬緩緩地點了點頭。她現在不止有嬴政一個孩子,她的肚子里還有一個孩子,也會叫她阿母。
嬴政收到了那封自雍城行宮送來的帛書。展開,是趙姬的筆跡,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久違的親近,絮絮叨叨提及了許多當年在邯鄲母子相依、艱難度日的舊事,末尾邀請他前往雍城行宮“母子細談,以解心結”。
他拿著那封還帶著熏香氣味的信,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絹面,眼睛深深閉上,復又緩緩睜開。再次睜開的眼眸里,再無半分波瀾,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嬴政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傳召了將軍蒙武與昌平君熊啟。
“昌平君,你點齊虎賁衛及北軍精銳,隨寡人前往雍城。對外只言寡人赴雍城祭祖。”嬴政的聲音平靜。
“蒙武,你即刻調撥精銳,嚴密包圍文信侯府,許進不許出,若有異動,可先斬后奏。記住,要快,要靜,在寡人自雍城返回前,不得走漏任何風聲。”
“臣等遵旨!”蒙武與熊啟神色凜然,躬身領命。
將一切布置妥當,嬴政獨自立于空曠的章臺宮大殿中央,望著冰冷的大殿。他忽然想起夏太后那日瘋狂的咒罵。
或許,夏太后說得沒錯。他就是一個冷心冷肺、無情無義的怪物。
他一邊說“再給趙姬一次機會”,一邊卻利用這等待的半個月時間,暗中調兵遣將,聯絡心腹,布下天羅地網。他從未真正相信過趙姬的“幡然醒悟”,也從未打算給嫪毐任何喘息之機。
他甚至還打算借機發難,借著嫪毐這個借口把權力從呂不韋手中奪回來。
誰能想到,剛過完十六歲生辰的年輕秦王,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親政了呢。
作者有話說:
上過昭襄王和宣太后輔導班和副本實踐班的政哥提前掌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