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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對嬴政的態度很恭敬,哪怕現在嬴政身高只到他腹部。每次見到嬴政,李斯都會先行一禮,腰彎得比面對尋常公子時更深幾分。
李斯對嬴政傳達完荀子的話后,嬴政故作老成地點點頭,然后沖李斯伸出了手。李斯則迅速把一卷竹簡塞給嬴政,動作極快,衣袖一遮一掩之間便已完成交接,顯然是慣犯了。
嬴政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卻沒有立刻讀書,而是把竹簡塞到自己床角,仿佛無事發生一樣走出了少陽殿。
忍耐是一項可貴的品質,如果現在在殿中沉迷讀書,那他身邊的侍從就會發現不對勁,告訴荀子。嬴政小小年紀,就已經無師自通了暗度陳倉的法子。
嬴政離開王宮后,坐馬車去了白起府上。白起見到嬴政之后,二話不說,托著他的腋下把他舉了起來,然后轉了三圈,嘴里還發出“飛高高”這樣幼稚的聲音。
白起身形魁梧,手臂有力,嬴政在他手中就像一只被拎起來的小貓崽。嬴政雙腳離地,感受著自己整個人被轉來轉去,面無表情。不過為了哄一哄白起,嬴政在白起把他放下之后還是給了白起一個笑臉。
白起抱著嬴政哈哈大笑,從袖中摸出一根木劍塞給嬴政:“臣親手雕刻的,咸陽君拿著玩。”
那木劍打磨得光滑細膩,劍柄處還刻了一個小小的“政”字,筆畫雖淺,卻能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
嬴政跟著白起進了書房,狀似無意地問起了秦國如今正在和魏國打的戰爭。白起對嬴政沒有任何防備心,三兩句話就把軍中之事交代了。最后的結尾句依然是:“若是臣為主帥,此戰三月之內便能結束?!闭f完還嘆了口氣,端起案上的涼茶一飲而盡。
嬴政搖了搖頭。祖父和武安君的矛盾由來已久,二人誰也不搭理誰。這些年來,武安君唯一一次擔任主將,是魏國的信陵君合縱四國想要協助趙國復國,秦國節節敗退,白起才再次擔任主將,大敗魏無忌……然后這兩個人接著誰也不理誰。
嬴政也問過白起和嬴稷這件事,結果兩個人給了兩個不同的說法。在白起嘴里,是嬴稷明知打不贏的仗非要去打,還覺得他功高蓋主,要賜死他;在嬴稷嘴里,則是白起自恃功高,不把君王放在眼里,有反叛之心。嬴政最后還是從宣太后這里聽到了客觀的說法,他覺得這件事是自己的曾祖父嬴稷的錯。
離開白起府邸,嬴政搖了搖頭,深沉地想這件事情還得他去勸一勸曾祖父。
在他身后隨侍的侍從眼中,咸陽君小小一個人,露出十分嚴肅的神情,負手而立,眉頭微皺,實在是可愛得緊。
回到王宮,嬴政直接來到章臺殿。嬴稷正在和范雎商議政事,嬴政就自覺地坐在一邊。要勸誡君王,當然要等只有自己和君王的時候再勸誡了,總不能在其他臣子面前和君王頂嘴。他父親當著祖父的面說了自己兩句,自己心里都不高興呢,何況曾祖父還是君王呢。
范雎走后,嬴政讓侍從都退下,然后親自騰騰小跑關上殿門,殿內的光線暗了幾分。他又走回嬴稷身前,站定,仰起頭,一臉鄭重。
嬴稷看著嬴政忙里忙外一副有大事要說的模樣,嚴肅的神情也忍不住慈祥了起來。他放下手中的竹簡,往靠背上一倚,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個小小的曾孫。
嬴政這才開口,說起了讓嬴稷和白起和好的事情。
嬴稷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將手中的竹簡往案上一擱,語氣也冷了幾分:“寡人是君王,他不過一個臣子。他的權勢都是寡人所賜,卻敢違逆寡人。不用再說了,君王絕不會向臣子認錯?!?
這不僅是面子問題,更是君臣之道的根本。君王若向臣子低頭,綱常何在?威儀何在?
嬴政歪著頭,看著年紀一大把卻還是這么不懂事的曾祖父,也不急,只是用一種平靜語氣說:“可是武安君很會打仗呀?!?
嬴稷冷哼一聲:“秦國又不止他白起會打仗,寡人難道就沒有其他將軍了嗎?若非太后攔著,寡人早就殺了白起了?!?
嬴政沒有被他這話嚇到,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氣的聲音小小的,卻莫名讓嬴稷覺得有些心虛。嬴政說:“其他將軍都沒有白起厲害。而且,王上和武安君鬧了這么多年的別扭,王上得到了什么嗎?”
嬴稷一哽,到嘴邊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他得到了什么?他得到了一個稱病不出的武安君,得到了幾場打得磕磕絆絆的仗,得到了一肚子悶氣。他什么都沒有得到??伤趺茨茉谝粋€六歲的孩子面前承認這一點?
嬴政見他不說話,便自顧自地搖頭晃腦說了下去:“要是王上和武安君不鬧別扭,現在說不準魏國已經是秦國的了。王上和相國去年以離間計,讓魏國君臣離心,除掉了魏無忌。王上也知道君臣離心會讓魏國弱小,那為何放在秦國就看不透了呢?”
嬴稷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君臣同心的重要性,他正是因為清楚這一點,才用離間計除掉了魏無忌??墒侵朗且换厥?,做又是一回事。反正他拉不下臉給白起服軟。自古只有臣子向君王道歉,哪有君王向臣子道歉的?他嬴稷縱橫天下幾十年,什么時候低過頭?
嬴政又問:“若曾祖父向楚王說一句好話,楚國就會送給秦國二十座城池,曾祖父可愿意?”
嬴稷毫不猶豫地回答:“以國為重,寡人有何不愿?”
嬴政立刻接上:“白起為秦國攻下的城池何止二十座?曾祖父今日說句軟話,武安君一年內便能再為秦國打下二十座城池?!?
嬴稷:“……”
嬴政從小在贏稷身邊長大,對自家倔老頭的脾氣已經很了解了,他說:“魏王殺了信陵君,曾祖父笑話魏王短見。要是魏王和信陵君君臣兩不疑,曾祖父只會覺得魏王有能,是秦國心腹大患。在魏國君臣身上的事情,曾祖父能看明白,難道放在秦國,秦王就看不明白了嗎?”
嬴稷被說得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找不到合適的詞。順著嬴政的話往下想,的確,他和白起君臣離心,其他幾國的君臣還指不定怎么笑話他呢。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捏了捏嬴政的小臉。指腹觸到那柔軟滑嫩的皮膚,他的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你這個年紀,就知道這個道理了?”
嬴政乖乖任由嬴稷捏他的臉,也不躲。曾祖父這把年紀了還不知道做錯了事情要服軟,這才奇怪吧。為什么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情,要拖這么多年呢?真是讓人想不通。
從章臺殿出來,天色已經擦黑了。嬴政回到自己的少陽殿,侍從們已經點起了燈。他在書案前坐下,就著搖曳的燭火,將白天李斯偷偷塞給他的那冊竹簡拿出來。
看了大約半個時辰,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他將竹簡小心地卷好,塞回床角,然后脫了鞋襪,爬上床榻,鉆進被褥中。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終于把曾祖父和武安君的事情解決完了。曾祖父雖然嘴上沒說答應,但他了解曾祖父,沒有當場拒絕,就是聽進去了。想必很快,秦國就能擁有更大的疆土了。
夢中。
小嬴政發現自己站在一處小山丘上。腳下是柔軟的草地,遠處是連綿的山巒。風景很美,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小嬴政抬頭,發現這個大人長得和自己相貌十分相似。小嬴政嚇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小臉一沉,冷聲問道:“你是誰?快把我放回去,我可是秦國咸陽君!”
他刻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很有氣勢,只可惜配上他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威懾力約等于零。
嬴政看著眼前這個小屁孩,挑了挑眉:“朕是大秦始皇帝。”
嬴政稀奇地看著面前這個小時候的自己。他覺得這個小孩神情倨傲得簡直和他剛回秦國時見到的嬴成蟜一模一樣。一看就是從小被周圍所有人捧著、沒吃過苦的模樣。
“朕就是你?!辟鼓靠粗≠従彽?。
小嬴政抬頭看著嬴政,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你是我長大之后?你一統天下了嗎?”
嬴政說:“自然?!?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朕手下的疆土,比你想象的還要大得多?!?
小嬴政追著嬴政問了半天,怎么滅的其他各國,先打的是哪個,最難打的是哪個,有沒有人敢反抗。嬴政也脾氣很好地一一回答了,偶爾還會反問一兩句,考考這個小家伙的理解能力。
二人說累了,干脆盤膝坐在草地上。山風拂過,沉默了片刻,嬴政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讓小嬴政有些意外的問題:“你過得好嗎?”
小嬴政揚起下巴,聲音清脆響亮:“自然!我可是咸陽君,人人都知道我日后就是秦王。曾祖父第一次見到我,就給我封了咸陽君,還為我在章臺宮附近修建了少陽殿。太后也最喜歡我,武安君也最喜歡我,荀子也最喜歡我!”
小嬴政掰著手指數算,發現兩只手也數不完。
嬴政的目光落在年幼的自己臉上。他沉默了片刻,輕聲問:“你的父母偏心嗎?”
小嬴政歪了歪頭,一臉不解:“咱們不是獨子嗎?”
嬴政不高興地嘴角下壓,這小屁孩能做獨生子,完全是因為自己曾經來過這個副本。
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于是輕輕開口:“108?!?
然后小嬴政就看見一個會飛的光球落在了長大的自己肩膀上,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一顆會飛的星星。他“哇”了一聲,眼睛瞪得更大。
嬴政得意地勾起了嘴角:“這是朕的108?!?
他強調道,“朕的?!?
他有,小屁孩沒有。
小嬴政露出了羨慕的眼神,正想要再說什么,就被嬴政推出了夢中。
夢醒了,小嬴政揉著眼睛坐起來,晨曦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被褥上,暖融融的。
嬴政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多出了一段記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窗外,嘀咕道:“世界地圖是什么?”
還有其他的造紙術,造船技術,科舉制……腦袋擠擠的。
或許是夢中遇到了仙人?嬴政很快就相信了自己的猜測,絲毫不覺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甚至這段奇妙的經歷都讓他惦記多長時間。
他有太多美好的經歷了,不差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