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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消失的108
鼓樓的紅墻在日光下半醒半睡, 丹增下了車,耳邊仿佛還能聽到飛檐底下的鐘聲。
“聊得開心些。”唐弈戈說。
他的車沒停在正門口,而是斜斜地切進一處不礙事的拐角。車窗垂落著深藍色的遮光簾, 丹增如今已經(jīng)習慣了這車的不同,也不覺得不好看了。
“好。”丹增一只腳踩在地上,回頭望了一眼,“你去哪里等我?”
“我在附近轉轉。”唐弈戈點了點頭。
接下來,他看著丹增穿過平整的磚石路, 有的人光是背影就足夠好看,會讓人想要加快腳步, 走到他前面去, 回看那張臉。
藏袍的腰身被一根絳紅的腰帶束著, 丹增推開那扇鑲著銅把手的玻璃門,門里迎出一個人。
咖啡廳的老板笑著歡迎,腰還沒彎到底, 手已經(jīng)側著伸出去, 給貴客引路。沒等丹增跨過門檻,老板已經(jīng)朝里頭打了個手勢。不到半分鐘, 一塊胡桃木的牌子就立在了門口。
[今日暫停營業(yè)]。
唐弈戈的車窗降了兩寸, 風進來,帶著一點遠處糖炒栗子的焦甜。他的指節(jié)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又一下,忽然伸手打破了節(jié)奏,摸出手機。
給家里人打電話的時候, 他從來不用通訊錄,每個人的號碼都倒背如流。
電話響了兩聲,接起來, 唐硯修帶著笑音,仿佛預料到了:“小舅舅。”
“今天你沒來?”唐弈戈問。
唐弈戈的任何話語,在小輩聽來都是帶著份量的。唐硯修立即說:“我今天不出面,小寶跟我的助手過去了。你放心,都是自己人,出不了岔子。”
“我當然知道都是自己人。”唐弈戈的左手又放在了方向盤上,“都有什么人?”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唐硯修笑了:“小舅舅,您這是什么意思呢?”
“沒什么意思。”唐弈戈望著咖啡廳那扇緊閉的門,門縫漏出一道光線,好似神秘的門板切出一道窄窄的金邊,“別瞎想,你們舅媽剛開始開展事業(yè)版圖,我總要操心操心。”
“哦……”唐硯修把這個“哦”字念得九曲十八彎,“是操心,還是完全不放心?”
“當然是前者。”唐弈戈回答,“今天見面的人都有誰?”
“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唐硯修難得跟他掰扯,有恃無恐起來也是很親昵,“你真的會讓小舅媽開畫展嗎?一旦操作下去,他在北京會全面鋪開社交面。”
“我為什么不會?”唐弈戈反問,這么鮮活一個人,不該只困在百無聊賴的等待里,“他一個人在北京,沒事做,天天在家等我,我也怕他悶得不開心。”說完,他又不緊不慢把話題擰回原位,“所以今天見面的人,都有誰?我剛才好像看到一個藏族藝術家?”
“哦,他啊。”唐硯修的語氣輕松下來,“他叫堅贊。人很好相處,你放心,小舅媽會和他聊得很愉快。”
“你小舅媽和誰聊得不愉快?他那么好性子的一個人,和他聊不好的人,應該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唐弈戈的指節(jié)停住了,“他是干什么的?查過么?”
“他也是一名唐卡畫家。”唐硯修認真地說,“而且他擅長雕塑,拿過國際上的大獎。小舅舅你就放心吧,他們兩人說起話來,絕對有的聊。”
咖啡廳里,空氣里浮動的不光是咖啡烘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藏香。丹增有些拘謹,但當他跨過那道門檻,看見朝他揮手的人時,自己的肩線明顯地松了,拉緊的肌肉終于卸了力。
“七娃?”丹增驚喜地輕喚一聲。
七娃?唐譽來不及想這昵稱怎么來,先幾步迎上來:“我哥派我來當護法,別怕,今天都是自己人。”
咖啡廳已經(jīng)被改造過了,原本的散臺被撤走,中央鋪上了一大塊來自藏區(qū)的手工羊毛地毯,紋樣是吉祥結。幾張低矮的沙發(fā)圍成半弧,茶幾上,擺著老板親手調(diào)的“青稞拿鐵”和“玉米創(chuàng)意咖啡”。為了給丹增制造親切感,杯口還細細地撒了一圈炒熟的青稞粉。
遠處有一桌已經(jīng)坐了人,丹增看了一眼,都是唐譽的保鏢。
手里捧著青稞拿鐵,丹增想到了徐姨的黑咖啡青稞面,咖啡的味道像一根線,把他從鼓樓的小店一下子拽回了云起的露臺。
“好喝嗎?”唐譽挨著他坐,“小舅舅特意囑咐我,店里的飲品一定要貼合你的口味和腸胃。”
“好喝,這是怎么做的?我回家也試試。”丹增還沒來得及細問,有一個人走向他們,別人或許認不出,丹增一眼認出他衣料上的花紋是雪山紋的變種。
“丹增頓珠,你好。”那人伸出手,“我叫堅贊,昌都人。”
“你好你好,我是甘孜的。”丹增握住那只手,兩只同樣來自高原的手,在這里交握。
不同的是,堅贊的普通話明顯好得要命,完全聽不出藏語的韻律,簡直和唐譽一樣標準。他一坐下來,客套的話語直接略過了,從身邊的布包里取出一個平板,劃開相冊。
“聽唐硯修先生說,你也喜歡唐卡?你看看這一幅。”
屏幕上是一幅唐卡的局部。丹增一眼就認出是什么,是明代風格的綠度母,礦物顏料在數(shù)百年后依然呈現(xiàn)出不可思議的飽和。“好漂亮啊……”
“我家里的收藏。”堅贊說,語氣里沒有炫耀,純粹是面對同好時的興奮,甚至帶著一點孤獨,“但說實話,它們?nèi)币粋€能聽懂它們說話的人。家里人覺得這是家業(yè),外人覺得這是錢,可是沒有人問過我,為什么它的眼線要挑上去。”
唐譽在旁邊靜靜地吃著點心,二表哥的人脈果然不同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