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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流水
牟雯的家鄉(xiāng)叫牙克石,一個不知名的四線小城。
這個地方很神奇,它像一條緞帶,將無邊無際的呼倫貝爾草原和大興安嶺連接在一起。
牟雯高中時候?qū)懽魑淖钥洌何壹扔胁菰膶拸V心胸又有森林的包容…老師喜歡牟雯,說你的作文寫得不錯,如果能謙虛點就更好了。
牟雯就給老師立正行禮,說:“好的老師,我記住啦!”
牙克石的夏天很短暫,冬天很漫長。一年有半年時間都是冬天。每年九月末開始下第一場雪,然后冬天就快馬加鞭地來了。
爸爸牟德昌已經(jīng)不開大車了。
牟德昌命途多舛,那些年開大車,積攢了一些家底,在牙克石這個地方也算吃穿不愁。有一年冬天碰到大雪,在高速上出了車禍。牟德昌的駕駛艙被撞變了形,交警把他從車上救下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被撞扁了,只有最后一口氣。
依慣例送去搶救,大大小小手術(shù)做了十幾臺,保住了一條命。存款沒了,還背了一點債,好在牟雯的爸爸媽媽勤勞樂觀,慢慢又把日子過了起來。
牟雯原本是貪玩的小孩,只靠著自己的那點聰明在學習上混中上游。爸爸受傷了,她想著我要好好學習,把三好學生和第一名的獎狀都給爸爸看看。她說到做到,那以后她一直考第一名,成績再沒落下過。
現(xiàn)在好啦,爸爸不跑大車了,媽媽不用擔驚受怕了。爸爸開一輛小車,在牧區(qū)和森林之間穿梭送人、賣東西,有時會帶一些游客在呼倫貝爾玩。
盡管收入不穩(wěn)定,但日子很安穩(wěn)。
牟雯喜歡跟著爸爸送貨。
她剛到家,腳底板還沒焐熱,就跟著牟德昌去鄂溫克旗。冬天去旗里是很好玩的。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看鷹隼盤旋天際。那場面無比壯觀。
此刻涌入眼底的是漫天漫地的白。牟雯戴著一副小墨鏡,裹著一塊羊毛毯子,吸著鼻子對牟德昌說:“爸爸,明年咱換輛小車吧?”
“這輛還能開呢!”牟德昌把空調(diào)擰到最大,但依然毫無用處。一輛即將報廢的小車,好像四面八方都在漏風似的。
牟雯心疼爸爸,但她很樂觀:“我畢業(yè)后就正式工作了,我的單位工資可高了,我一定要給你換車。”
牟德昌也不掃興,憨厚地笑:“行,那你給我換輛小卡車。小卡車拉貨多。”
“行!”牟雯驕傲地說:“我現(xiàn)在可懂車了,低到三五萬,高到三五百萬!我都清清楚楚!”
“三五百萬你也清楚啊?”
“嘿嘿。我坐過。”牟雯說:“我實習時候的一個客戶捎過我。可是爸爸,那車貴是貴,密封性太好了,坐久了我暈車。”她手指敲敲車窗上的霜花:“還是咱們的車好,坐著踏實,清醒!”
“是清醒,都給你凍出鼻涕了!”牟德昌哈哈大笑。
下午時候到了嘎查,把物資卸在村委會,挨個打電話通知牧民來取。牟雯最喜歡干打電話通知牧民的工作,因為這里信號不好,她得先找到信號好一點的地方,接著開始打電話喊。
牟雯去天津讀書后,接受了城市文明的馴化,已經(jīng)鮮少能體會扯脖子喊的感覺了。
她站在漫天的大雪里,大聲喊:
“蘇赫巴魯!你們的東西在村委會!在哪?村!委!會!”
“那日松!你們的東西在村委會!村!委!會!”
…
牟德昌跟嘎查的干部站在一邊聊天,干部說等這邊的路修好了,要通到烏蘭浩特的客車。過幾年再修鐵路,火車開到呼和浩特去…
牟德昌說:那我就沒有工作了。大家出去都方便了,不需要幫忙采買東西了。
“交通方便了,來我們這里的人就多了,到時你可以專門做導游啊。”青年干部說:“你那么厲害。”
牟雯看到爸爸開心地笑了。
她的手機有陌生電話進來,她接起來講話,對方好像聽不清,她喊了一通,最后掛斷了電話。期間聽到了三五個字,聽著像謝崇。她發(fā)了一個小呆,又覺得不是他。他的號碼她有呀!
牧民騎著馬冒著風雪來取東西,牟雯又充當起售貨員,把爸爸剩下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賣掉。有人記得她,會問她:“丫頭,放假了?回來做村干部?”
牟雯擺手:“我要去北京工作啦。”
那人就會睜大眼睛:“北京?那么遠?我愛北京天安門。”
牟雯就逗他:“我了不起吧?”
牧民操著濃重的口音說:“了不起了不起!”
整個過年她都很快樂,能跟爸爸媽媽在一起就快樂。偶爾會想起謝崇,會想他在做什么呢?他會不會也會在某一個瞬間想起我呢?
她畢竟少活了幾歲,一顆心火熱火熱的,還沒裝下過太多的東西。她會期待謝崇給她打個電話聊會兒天,畢竟他們的最后一面很溫馨,他們看起來已經(jīng)像是朋友了。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有些人見面的時候是親近的,不見的時候就是涼薄的。謝崇就是這樣的人。
他在路過白石橋的時候想起過牟雯,但就僅僅是一瞬間而已。他有太多事情要忙,牟雯的出現(xiàn)像2010年的終曲,很獨特。但2010年終究會過去、他們會去到2011年。
他順利地收完賬款,在大年三十這天,去了趟新房。
按照牟雯的說法,新房這個時候已經(jīng)是白墻木地板,干干凈凈了。她沒騙他。
錢頌從車上搬了兩把露營椅放在他空蕩蕩的客廳里,兩個人安靜地坐了會兒。
錢頌說蔣蕪最近與一個男人過從甚密,讓謝崇抓點緊,不然蔣蕪就跑掉了。謝崇整個人都懨懨的:他覺得自己跟蔣蕪徹底沒有緣分了。
他總會想起蔣蕪在馬背上英武地翻騰著,或是毫不猶豫飛身到他那匹突然躁動的馬前救他。
他不會爭也不會搶,總覺得在感情中爭搶的人是很難堪的。需要爭搶的,都不是真正的感情。
他要去一趟佛山跟旅居的父母見一面,接著去英國處理一些工作。
想到裝修還有一些收尾工作,拿出手機想打給牟雯問問,但手機竟然沒電了。跟錢頌借了電話打過去。那個缺心眼的牟雯不知在干什么,電話那頭大風呼呼地刮著,她也不好好講話,“嗷嗷”地喊:你是誰?你是誰?…
隔著電話他都能感受到那風刮得人腦門子生疼,很有可能還下著雪。他甚至還開玩笑:“你被賣深山老林了?”他這個玩笑落地無聲,因為牟雯壓根聽不到。她還在不知疲倦地問:“你—是—誰—啊?”
謝崇也跟著她不自覺提高音量:“我是謝!崇!”
她呢,還問:“你是!誰!你!有!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