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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知道
牟雯的擁抱那么輕飄飄的,快到像沒有發生過。
謝崇卻感覺到她熱烘烘的。
她是一個熱烘烘的、真實的人,她像擁抱一個朋友一樣擁抱了他。
這在謝崇的生命中是沒有發生過的。
謝崇是沒有什么朋友的。
尤其是異性朋友。
他不喜歡交朋友,因為在他心中,朋友就像他每天都會鉆出的胡茬:割掉一茬又一茬,都不長久。他的真朋友只有錢頌。錢頌是一個“死皮賴臉“的人,不在乎謝崇的怪脾氣,不在乎他的一切,他直白地侵占他的時間、空間,所以他們成為了朋友。
他沒有異性朋友,在他心中,蔣蕪不算他的異性朋友,蔣蕪是他自少年時代起,就隱隱喜歡的異性的樣子。
他喜歡一個人呆著。
可是牟雯的這個喜不自禁的、真誠的擁抱,令他震驚。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確信自己擁有了一個朋友的感覺。
他的朋友牟雯絲毫不覺得那個擁抱有什么不對,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對他咧嘴笑著。
她問他:“你是不是跑缺氧了?我看你傻兮兮的。”
說完就跑去單杠架上,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把謝崇的衣服遞到他手上:“快穿上,起風了,冷。”
謝崇聽任她擺布,不時看她。牟雯總是對他笑,現在她反應過來了,自己的這個友誼的擁抱是否會令謝崇多想,她怕他再也不理她。
但謝崇卻什么都沒再說,還跟她聊起了別的。他問她什么時候還他第二頓飯,她說如果明天加班結束的早的話。
謝崇說:“那你明天結束給我打電話。”
“好啊好啊。”
回家的路上兩個人隨便聊些什么,牟雯很喜歡這樣的夜晚,走在自己喜歡的人的身邊,就連空氣都干凈幾分。
她心情很好,走路的動作很歡快,一跳一跳的。到了單元門口跟他說再見,頭也不回地走了。
牟雯原想第二天中午就去還謝崇的飯,但被林為森臨時拉去唱歌。林為森請小顧她們四五個同事吃飯唱歌,因為那個狗崽子簽了合同。
牟雯問林為森狗崽子后來有沒有跟他提起自己,林為森輕蔑地說:這種人不會在一個人身上花多時間,這個不行,就找下一個。也有可能同時找好幾個。
“為什么呀?師父。怎么會有這種人呢?”牟雯不理解,不理解這種陰暗的人性和復雜的關系。
“你還年輕。師父還是那句話,你過幾年再看,就發現這種人已經不算惡心的了。”林為森說:“現在就遇到也好,早遇到早清醒。”
牟雯若有所思地點頭。
那天唱完歌是下午兩點,牟雯坐公交車回家。她坐在有陽光的一側,頭靠在窗玻璃上,閉上眼睛昏昏欲睡。光影不斷從她臉上經過,明的、暗的、明的、暗的…就像我們的人生:好的、壞的、好的、壞的…
她當然沒想的那么深奧,她只是覺得顛簸的公交和陽光帶給她一種安寧的幸福。然而這種幸福在她下公交車的時候戛然而止——她的手機丟了。
牟雯從沒有丟過東西。
她愛惜自己身上的每一樣東西,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一個發卡、一根鉛筆,她都要用了再用,物盡其用。她人生第一次丟東西,竟是丟了如此貴重的手機。
她站在馬路邊茫然無措,因為心疼忍不住抹眼淚。她為什么要睡那一覺啊?現在好了,手機丟了。她想追上公交車去找,后來想到她應該找不到了,她的手機被偷了。
她沒有手機,難過地回到家。
楚凌正在洗衣服,看到她難過的樣子就擦掉手上的泡沫到她跟前問她怎么了。
牟雯癟著嘴說:“丟了,手機丟了。我現在去中關村買一個。”
“我陪你去。”楚凌說:“我同事前幾天也丟手機了,最近偷手機的人特別多。”
“沒事沒事。”牟雯這樣安慰自己,怎么會沒事呢?她丟失了很多聯系人,好在父母的號碼她都記得。到了鼎好大廈,賣手機那一層人擠人,她們擠進去看,無論哪款牟雯都覺得貴。最后她還是決定買5300。
謝崇一直在家里等著牟雯,一直到傍晚,他的“新“朋友也沒有動靜。謝崇給牟雯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接聽了,但是沒說話很快掛了。第二個關機了。
謝崇就想:果然不能交朋友。朋友太虛偽了。轉身就出門了。
牟雯買完手機向謝崇家里跑,她想當面跟他解釋一下為什么她食言了,但謝崇家里沒有人。他沒有在等她,那也好,她的負罪感輕了些。
她的十一假期被客戶填滿了。
他們這個行業也講究“金九銀十”。這是她趕上金九銀十的第一年,又巧遇房產市場開始有爆發的勢頭,她整個十一假期都在不停地量房、出方案、量房、出方案。
牟雯一直在不停地工作著。
葛蕓清打電話的時候對牟雯說牙克石已經下了一場大雪,去往海拉爾的路都白了。你爸爸這個十一接了一個家庭游,現在應該已經到了滿洲里。
牟雯喜歡聽媽媽念叨這些。
她一邊在研究戶型圖,一邊跟媽媽講著話。葛蕓清問她十一過后能不能回家呀,她自從過年離開后還沒有回去過。牟雯也很想家,可是回家的機票太貴了,她的假期又很短,不夠火車大巴往返的時間。
掛斷電話有些難過,拿出存折算錢,看看能不能省出回家的錢。不夠。她剛買了手機,又要換一部工作電腦,接著又準備交房租,她的錢不夠。
什么時候我才能有錢啊?牟雯沮喪地將存折放起來。
多賺錢。
她決定多加會兒班,十一后的假先不休了,都攢到過年一起休,休個大的。
她總有自我寬慰的辦法,一旦壞心情有了出路,她就又有了很多力氣干活。
她一直在馬不停蹄地忙,忙到把謝崇徹底忘在了腦后。這期間她簽了一個獨棟客戶、兩個疊拼客戶、還有一套平層、一套西城區的老破小。
她成績斐然,進步飛速,已經遠超了公司對她的預期。就連林為森都覺得她是不是有非比尋常的手段。
有一天他下班的時候在牟雯的工位前站了會兒,問她:“還加班嗎?不出去約會嗎?”
“約會?跟誰啊?”牟雯有些意外師父會這么問,就抬起頭看他。
林為森壓低聲音說:“沒談戀愛?”
牟雯很困惑:“沒有啊。”
林為森敲了敲她桌子,好像在提醒她注意什么,轉身走了。
牟雯有些糊涂,她覺得林為森的反應不對,于是第二天去問小顧。
小顧有些為難,說:“牟工,我不敢跟你說的主要原因是我覺得這些沒有意義,還會擾亂你的思路。其實沒什么必要的。”
“什么意思啊?”牟雯說:“沒事的小顧,你跟我說吧,怎么啦?”
小顧嘆了口氣:“牟工,大家都在傳你用不正當手段拿到的這些單子,有人說你在跟富豪談戀愛,有人在傳你做人小三…說什么的都有。歸根結底是你作為新人業績太出色了…”
牟雯明白了。
她在北京初來乍到,她沒有錢、沒有人脈,她什么都沒有。像她這樣的人,怎么能在短短時間內取得這樣的成績呢?一定是有靠山。
這時牟雯想起那一次她跟高姓狗崽子謊稱自己有背景才敢打他,沒想到被人曲解成了這副模樣。
荒謬。
她第一反應是荒謬。
接著她感覺到了排山倒海的委屈。
從前的她以為自己可以不在乎別人對她的任何評價,比如同事們覺得她很摳,或說她是“拼命三郎”,她完全不在乎。這一天她才明白,她之所以不在乎,是因為那沒有構成對她人格的羞辱。現在,她的人格被羞辱了。
牟雯想打人。
但是辦公室空無一人了。
她從7月份回到北京,幾乎每一個工作日的夜晚都在這里熬到半夜,周末她也幾乎沒有完全休息過。他們的工作號稱是雙休,或可以調休,但她不想休息,她生怕休息了,就會錯過一個客戶。
她總想著,我還年輕,我能熬,我什么都不怕。她以為在工作的路上,唯一能阻礙她自己前進的就是她自己。
我不在乎他們我不在乎他們。
她又去畫圖,這時客戶李小姐卻給她打電話,說你先別出圖了,我們的合作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