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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餐桌上只余著牦牛火鍋在咕嚕咕嚕煮著。
整個桌面一片壓抑和安靜。
梅雪緊緊抿著唇瓣, 抿到唇色發白,她垂下頭,視線定在一個地方不動。
簡黎沉沉呼了一口氣,扯了把紙巾塞在梅雪的手上。
陳恪也沉默地端起茶杯喝水, 心情跟著壓抑。
桌面上只有四人, 李爭早在說完這件事的時候就出了餐館。
屋外的天氣開始暗沉下來, 一層層烏云密布在頭頂,隱隱約約像是要下暴雨。
大風呼呼刮著, 吹得山頭的經幡四處飛揚。
像是六年前, 唐古拉山□□起蘑菇云那天一樣。
老楊抹了把臉,說:“當時的十八件文物,最終還是被搶走了十件, 剩下那八件還是因為玉京子他們的撤退,我們得以安全護送到布達拉宮。”
“因為被搶走那么多件文物, 其中好幾件都是國家一級瑰寶,所以這次的護送相關全部保密,趙教授的犧牲對外也只能說是因為勞累過度而去世的。”
他看向梅雪,誠懇地說:“爭哥后來一直都很自責, 他自責因為停了那幾秒而導致沒能及時救出趙教授。”
陳恪也嘆氣:“爭哥找趙教授的女兒找了好幾年了, 沒想到居然就是你, 這緣分真的是……”
梅雪忽然站起來往餐館外走去。
老楊哎了一聲, 簡黎拉住他, 阻止他出聲,看著梅雪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才說:“讓她緩一會兒吧。”
街道上很安靜, 來往的人并不是很多, 路兩旁的樹發著嫩芽, 被狂風吹得搖來晃去。
街道兩旁停著些灰撲撲的面包車和摩托車。
梅雪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六年前的四月份,梅雪從學校回到家,進門就看見擺在屋子里的黑白照片和桌面上一個瓷白的骨灰盒。
淮城江北西路的房子是她父母離婚后,兩人湊錢給梅雪買的,大部分時間只有她一個人住在那里。
那天她一進去就被黑白照片震住,母親楊婉云從沙發上站起來,淡淡說:“你爸接回來了。”
梅雪看著骨灰盒,抬眼看向她的母親,搖頭,再搖頭。
楊婉云從兜里摸出一張卡放在桌面上,說:“墓地我已經選好了,后天你找個時間聯系我助理,她會帶著你去處理后事。”
說罷,提著沙發上的包站起來就要走,梅雪冷聲問:“我爸怎么就……”
“勞累過度猝死的。”楊婉云的嘴角輕扯,有些許嘲諷,也有些許凄涼,“我就說你爸這一輩子撲在考古文物上是沒什么出息的。”
她回頭看著還有些不敢相信的梅雪,說:“如今連死都死得這么窩囊。”
梅雪走在街道上,眼眶被風吹得有些泛紅。
不窩囊的。
時隔六年,梅雪想大聲對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說,她爸死得不窩囊!
原來徐叔叔手里那張照片后的電話號碼,是她爸那時候寫下的。
難怪最后的5字變形;難怪照片后面沾著血跡。
那竟然是她爸留給她在這世間的最后道別。
梅雪停住腳步,仰頭閉目,眨去眼眶里的酸澀。
再睜眼,她對面就是一家一心堂的藥店,藥店外一條小路蜿蜒而上,路兩邊掛著一條條彩色經幡,隨著風而飄揚。
路的盡頭有一座尖尖的白塔,比起香格里拉的白塔,這一座要更小一些。
白塔屹立在山坡頂上,經年風吹日曬下,白塔的顏色有些陳舊。
塔身上拉下一條又一條風馬旗,風馬旗的另一端扎進地里,地上高高低低壘起一座座尼瑪堆。
梅雪抬頭定定地看了會兒,天空中的烏云被風吹散開,露出湛藍的天空,一朵朵棉花般的白云掛在塔頂。
白塔迎風而立,經幡浮動,安靜、寧和。
她站了會兒,抬步往上走去。
每一片經幡上都刻著經文,梅雪漫步往上,海拔高,每走幾步就要歇一會兒,走了十幾分鐘終于爬到白塔下。
梅雪繞著白塔,手指輕輕拂過一條條經幡,轉到白塔后面的時候腳步一頓,她看著前方坐下白塔下,弓著脊背在抽煙的男人。
李爭聽到腳步聲側首,見到是她,目光一閃又轉向前方的荒蕪峽谷。
梅雪站在他身后,抬眸眺望遠方。
碧青色的瀾滄江在白塔的左手邊緩緩流淌向南而去,遠處的山川是一片荒蕪的枯黃,更遠處還能看見一點點雪山山頂。
山風呼呼刮著,經幡獵獵作響。
李爭彈了彈煙灰,問:“他們吃好了?”
梅雪說:“應該吧。”
李爭抬眸,瞇了瞇眼,“你那個叔叔要什么時候追上來?”
梅雪輕哼:“趕我走?”
李爭沒說話,抬起手抽了口煙,煙霧緩緩飄出,他才說:“你現在什么都知道了,沒必要再跟著我們了。”
“我不是跟著你們。”梅雪看向他,“我只是跟著你。”
李爭沉沉嘆了口氣,無可奈何。
梅雪看著他的背影,今天他沒戴帽子,短短的寸頭在陽光下反著光,背脊寬闊,撐起了這些年來的所有苦和譴責。
李爭沒聽到聲音,扭頭看她一眼。
風吹起她的長發,黑衣襯得她皮膚白如雪玉,他撞進她的眼眸里,四周的風好像一瞬間就停了,李爭卻看見經幡在浮動。
風沒停,是心臟停了。
太陽突破云層,絢爛的光芒灑向大地。
砰—砰—砰——
心臟復活。
李爭聽見了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搭在膝蓋上的指尖抖動,香煙差點掉落在地上。
陽光照在她耳垂上掛著的珍珠耳墜,折射出瑩瑩亮光,李爭扭回頭,從胸腔呼出一口氣,抬起煙吸了一口。
梅雪在他身邊的青石板地坐下,說:“給我也來一根。”
淡淡的香味隨著風飄到他鼻尖,李爭喉嚨滾動一瞬,側目,“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