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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致深站在門口,神色崩的緊緊,一看到她露面,臉色一松。
甄朱望著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只手立刻被他緊緊抓住。他帶著她沿走廊迅速朝前而去,從那道狹窄的工人樓梯下去,下到三層,樓梯口沖上來兩個人,看見徐致深從樓上下來,一愣,反應了過來,一個掄起鐵棍,一個舉起手里的槍,徐致深目光陰鷙,閃電般地拔槍,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砰砰兩聲槍響,那兩人立刻應聲倒地,堆在了樓梯口。
槍聲吸引了樓下暴徒的注意力,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紛至沓來,走廊的另一頭,也已經涌來了一群至少十幾人的暴徒。
徐致深拉著甄朱,掉頭回到了四樓,徑直上了天臺,開門反鎖,在身后暴徒用力錘擊門戶發出的砰砰聲中,迅速跑到了天臺的欄桿之側。
旁邊是座三層高的飯店裙樓,比這里低了一層,但是兩座樓的中間,間隔了將近三米的距離,腳下,就是空蕩蕩的一片漆黑。
天臺的門支撐不了多久了,一旦被那群暴徒打破沖進來,他自己一人,或許還能一搏,但是她卻是個累贅。
甄朱立刻就明白了。
他是預備從這四樓的樓頂,躍過中間這道數米寬的空隙,跳到旁邊那座三層裙樓的頂上,借此脫身。
中間這樣的隙寬,對于他來說,應該沒有問題,但是于她,這是一個極限的問題,她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靠自己越過去的。
甄朱一身的冷汗,牙關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回頭,迅速地看了她一眼,說道:“上來,抱緊我,我背你跳過去。”
他拉著甄朱,往后退了十幾步,微微矮身下去,等著她上他的背。
就在這一刻,甄朱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了從前,向星北也曾這樣矮身下去,等著她跳上他后背,背著她走路的一幕。
她的眼眶忽然發酸。
“還愣著干什么?等死嗎?快點!”
他猛地回頭,語氣兇惡。
甄朱不再猶豫,立刻爬上了他的背,雙腿緊緊勾著他的腰,胳膊抱住他的肩膀,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要活就一起活,要死,就一起掉下去,粉身碎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感覺到他負著自己,加速朝前疾步跑去,到了天臺之側,身后那扇門“砰”的一聲,重重砸在了地上,而他也已經縱身一躍,甄朱只覺耳畔風聲呼呼,伴隨著一種瞬間失重的下墜之感,幾乎就在眨眼之間,感到身體一頓,他已經落到了對面的裙樓樓頂之上,抱著她打了個滾,消去那種瞬間而來的沖力,隨即將她一把拉了起來,在身后發出的砰砰的亂槍聲里,飛奔到了天臺門,一腳踹開,跨了進去。
……
裙樓正在裝修,沒有開業,所以沒遭暴徒襲擾,甄朱被他帶著,很快地下到一樓,出了飯店,七折八拐,最后來到了一條巷子口,那里,已經停了一輛汽車。
王副官正在焦急等待,忽然看到徐致深和甄朱現身,面露喜色,急忙打開了車門。
徐致深將甄朱塞進了后座,砰的關上車門,命王副官鎖上,隨即吩咐了一聲:“照我說的路線,先送她安頓下來。”
王副官應了聲,上車發車。
徐致深轉身就走,甄朱忽然降下車窗,拉住了他的一只手。
他腳步微微一頓,回頭。
甄朱從車窗里極力探身出去,飛快地親了一下自己能夠的到的他的下巴,柔聲低語:“你小心些!”
她說完,縮了回去,將車窗搖了上去。
王副官視而不見,踩下油門,迅速開走了車。
徐致深站在原地,愣怔了片刻,目送汽車離去,轉身匆匆而去。
第80章 紅塵深處
雖已是深夜, 東交民巷附近卻依舊人山人海, 發電廠遵照上頭的命令, 切斷了這一片的電源,企圖借此驅散人群, 但學生們依舊不肯離開, 和警戒線上的持槍警察對峙著, 到處是火把, 煤油燈,燃燒的用以照明的衣物, 前面人的衣服燒光,后面的人跟著脫下, 競相投入熊熊的火堆, 不知道從哪一片起,有人唱起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起初還只是一兩聲,接著就是幾聲, 一片, 很快,整個大使館的周圍,濃墨般的深沉夜色里,到處回蕩著悲壯的“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呼氣兮成白虹”的歌唱之聲。
警察局長滿頭的大汗,將劉彥生拉到一個角落里, 為難地說道:“劉部長,您體諒體諒我的難處。剛才已經開了幾槍,也沒把人逼走,反而鬧的更厲害,現在這么多的人,我不敢再叫兄弟們開槍哪!再出幾條人命,你也知道的,有些報紙和記者,個頂個的不怕死,什么都敢寫,到時候輿論追究,就不是我一個小小的警察局長能夠擔待的起的!我要么叫兄弟們再打,往死里打!再抓些人!”
劉彥生回頭,看了眼那些受傷流血,此刻還橫七豎八躺在路邊的學生,冷笑道:“這些人都不見棺材不掉淚!你剛才那叫開槍?槍把子都他娘的歪到天上去了吧?我告訴你,這可不是我劉彥生的意思,這是上頭下的命令!這些人哪里是學生?分明是窮兇極惡的暴徒!不采取必要的雷霆手段,怎么能盡快平息向市民交待?而且,各國公使十分憤怒,就在剛才,下了最后通牒,要求必須盡快結束,恢復使館區的秩序。你一個奉命行事的,你怕什么?你要是沒這個膽子,有的是人幫你下這個命令!”
他轉頭,開口就要喊人,局長慌忙阻攔。
張效年二次出山執掌總理院,收買一群搖筆桿子的為他歌功頌德,總統府權力被實際架空,名義的國會也完全成了他的私人堂,用一手遮天來形容,絲毫不為過。他現在急于和列國交好,以獲得完全支持,好為接下來的南北之爭保駕護航。向手無寸鐵的學生開槍,這并不是件小事。劉彥生的意思,自然就是張的意思,自己一個小小的警察局長,除非真的不想要這頂烏紗了,否則,就像劉彥生所說,他隨時就可以被換掉。
一邊是學生以及接下來可能面對的輿論壓力,一邊是實實在在的高官厚祿,局長略一猶豫,立刻做出了選擇。
他轉身來到警戒線前,命令部下列隊,將槍口對準了對面的人群,自己拔槍,朝天放了一槍。
歌聲漸漸停止,學生們紛紛朝著警戒線圍攏了過來。
“全都給我聽著,這是最后一次警告!從現在起,我數到十,你們要是還不掉頭離開,我立刻開槍,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
他開始數數,數到了十,人群依舊沒有后退,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
局長朝天放了一槍:“都給我開槍!”
警察們面面相覷,遲疑了下,終于朝前開火。
“砰砰砰砰”,伴隨著槍口吐出的火舌,一連串的槍聲,合著尖叫,回蕩在了東交民巷的夜空之中。
現場陷入了徹底的混亂,有人中彈倒地,痛苦呻吟,有人失聲哭泣,有人四散奔逃,相互踩踏,有人卻依舊喊著口號,唱著悲壯的曲謠,手挽手地連成一排人墻,挺起胸膛繼續朝前走來。
局長面色發青,命令手下暫停,轉頭看向劉延年,聲音微微顫抖:“部長,你看……”
“繼續!老子不信今天還就趕不走這幫小兔崽子!”
劉彥生的一雙眼睛里,閃著冷酷的光芒。
局長咬牙,做了個手勢,警察們繼續端槍,瞄準前方,正要再次開火,忽然,一道厲聲傳了過來:“住手!”